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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暗夜里的线
贤妃说到做到。
第二天,我就搬到了她的寝殿。我的新差事是伺候贤妃的饮食起居。说白了,就是试菜、验药、守夜。
试菜是最危险的。每道菜上来,我先吃一口,确定没事了贤妃才动筷子。验药也一样,汤药我先尝,确认无毒才端给贤妃。
宫里的人都觉得我运气好,攀上了高枝。只有我知道,之所以敢做这份差事,是因为我在秋棠那边学的药理,这八年除了洗衣服,我几乎都泡在御药房。要在我面前下毒,几乎没有可能。
我每天试菜验药,尽职尽责,贤妃对我的信任也一天天在增加。
容妃那边还在逼我,但却没有逼得很紧,真的是三天之后又三天的过去了。
这天夜里,贤妃依然像前几天一样让我值夜。
贤妃睡熟后,寝殿里安静得只剩更漏声。我坐在外间的软凳上,看着烛火发呆。
贤妃在我的建议下,在安胎药里加了安神药,这样对胎儿有利,却会睡得很沉,没那么容易醒来。自从贤妃无意中透露可以帮我给沈家平反后,我就怀疑她手里有足以制衡柳家的证据。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虽然在贤妃身边近身伺候的日子不长,但我已经对妃的习惯了如指掌。贤妃将自己的妆奁视若珍宝,即使是专门做妆发的宫女也只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才能打开,所以,我第一个去翻找的就是妆奁。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
我轻轻打开妆奁。
第一层是首饰,金钗玉簪,压着几朵绒花。第二层是胭脂水粉,盒子上印着“内造”两个字。第三层是一叠信,用红绸子捆着。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我抽出那叠信,借着窗外的月光看。
最上面一封,落款是“父大将军孟怀远”。
我打开信纸,字迹潦草,像是一个武将勉强写的:
“映真吾儿,见字如面。为父在边关一切安好,勿念。朝中柳承恩权势滔天,曾派人来边关索要军饷账册,似有所图。另为父将重要证据藏于暗格,若为父有不测,此物可保你性命。切记,不可声张,不可轻信他人。”
映真,是贤妃的闺名。
柳承恩索要军饷账册——他为什么要军饷账册?一个吏部尚书,管着朝廷官员的升迁考核,跟边关军饷有什么关系?
除非……那些军饷,进了他的口袋。
我继续往下看,却没有更多有用的信息。孟大将军所说的暗格在哪里?在宫内还是宫外,在贤妃手里还是落入他人之手?我一时竟没有头绪。
我把信放回去,关好妆奁,退出里间。
坐在外间的软凳上,我的脑子飞速转着。
容妃毒害贤妃,不只是为了皇长子的位子,更和朝堂上你死我活的斗争有关。那容妃害死贤妃就是势在必得,容妃对我可有可无的逼迫就显得分外可疑,除非她还有后招,我只是放在明面的摆设——这是一盘大棋。而我,是最小的那颗棋子。可我这枚最小的棋子可能成为最大的变数。
第二天一早,我去御药房找秋棠。
秋棠是和我一批入宫的,在御药房当值八年了,她最大的好处就是认真细致。谁来过、取了什么药、什么时候取的,她记录得一清二楚。
“秋棠,帮我查个东西。”我压低声音。
“查什么?”秋棠眨着眼睛,一脸单纯。
“容妃身边的人,来取过什么药?”
秋棠没有多问,翻出账本。她的手指细长白净,翻页的动作又快又准。
“上个月,容妃身边的福安来取过藏红花、麝香……还有一味西域来的‘醉仙桃’。”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醉仙桃?性热,能催产。孕妇吃了会早产,胎儿多半保不住。”
容妃上次给我的毒药中没有醉仙桃,看来容妃不光要我下毒,还备了后手。
就算我不动手,她也会找别人动手,她绝不会让贤妃肚子里的孩子活到出生那天。
“秋棠,这些药的记录,能抄一份给我吗?”
秋棠看着我,慢慢点头。
“我信你。”
我和秋棠是过命的交情,我们相交八年,她总是无条件相信我。虽然她胆子小,虽然心知肚明这里面的凶险。
当天下午,我拿到了容妃取药的记录。
我把记录藏在袖子里,回到贤妃寝殿。贤妃正躺在榻上看书,她现在肚子越来越大,待在寝殿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娘娘,奴婢有件事想禀报。”
“说。”
“奴婢查到了容妃在御药房的取药记录。”
贤妃看着我:“什么药?”
“藏红花、麝香、醉仙桃。都是能让孕妇小产的。”
贤妃把手放在肚子上,声音发颤:“我们都这么防范了,她……她还没死心?”
“是。”
贤妃沉默了很久,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茯苓。”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让你留在身边吗?”
我摇头。
贤妃声音很轻:“因为你像本宫。都是没有退路的人。”
我知道贤妃说的对,但她没说真话,或者说她没有全部说真话。这个盟友,现在还不算合格。就在我准备告退时贤妃忽然叫住我。
“茯苓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
其他宫人都退下。
贤妃靠在软榻上,看着我,眼神平静而睿智。
“茯苓,本宫知道你在翻本宫的东西。”
我跪下去:“娘娘……”
“起来。”她的语气很平淡,“本宫不怪你。”
我愣住了。
贤妃从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封信,扔在我面前:“你要找的是这个吧?”
难怪我找遍了寝宫都找不到,原来秘密一直藏在贤妃娘娘枕下。
我跪在那里,等着她发落。
“起来。”贤妃叹了口气,“本宫说了不怪你。沈延昭的案子,本宫听父亲提过。他是被冤枉的。”
我抬起头。
贤妃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疲惫:“既然你帮本宫,本宫就该帮你。这是本宫保命的东西,你自己决定怎么用。但有一条——不能连累本宫的孩子。”
我接过信,手指在发抖。
“娘娘……”
“别说了。”她闭上眼睛,“本宫累了。你出去吧。”
我退出房间,站在门口,攥着那封信。
我回到住处,才发现那不是书信而是认罪书,孟大将军帐下副官王翔历数柳承恩贪污军饷的账目、与北狄的通信、当年构陷沈家的供词……
我坐在床上,把那供词看了三遍。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八年了!爹,娘,茯苓找到证据了。害你们的人,茯苓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把认罪书藏好——要好好谋划,好好利用这些证据。
第二天一早,容妃的人来了。
福安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茯苓,你那个朋友秋棠出事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什么事?”
“偷盗御药房药材,被暴室的人抓了。”
暴室——宫里的私狱,进去的人,没有能完整出来的。
“秋棠不会偷东西。”我的声音里有愤怒。
福安笑了:“她会不会偷,不是你说了算。娘娘说了,你听话,她就放了秋棠。不听话……”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容妃在敲打我,她等不及了。
秋棠是因为我才被抓的。她帮我查了容妃的取药记录,容妃的人肯定发现了。
我不能让秋棠替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