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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还债
太子开始动真格了。
先是贵妃身边的一个小宫女被叫去东宫问话,回来时脸色煞白,腿都是软的。我问她怎么了,她摇头不敢说。第二天就消失了,管事嬷嬷说她"犯了错,被发配去浣衣局"。
可浣衣局的人说,根本没见着这个人。
翠微拉着我的手,声音发抖:"杜蘅,你最近小心点。太子的人到处在查你。"
"查我什么?"
"查你的出身、查你是怎么进的宫、查你跟谁走得近。"她压低声音,"昨天还有人来找我,问我你是不是沈家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你跟我说你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别的我也不清楚。"翠微攥紧我的手,"可我怕是瞒不了多久。太子的人不是吃素的。"
"谢谢你。"
"谢什么?"她叹了口气,"你要真是沈家的人,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我点点头。
可我知道,瞒不住了。
三天后,太子的人直接找上了我。
那天下午,贵妃去御花园赏花,让我回寝殿取扇子。我刚走到回廊,两个东宫的侍卫拦住了我。
"杜姑娘,太子殿下有请。"
我手里的扇子差点掉在地上。
"殿下召见奴婢?"
"对。请吧。"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我没法跑,也没法拒绝,只能跟着他们走。
东宫比凤仪宫大得多,也冷得多。
我被带进一间偏殿,殿里摆着张书案,案上摊着几本奏折。太子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茶盏,看见我进来,笑了。
"来了?"
"奴婢叩见太子殿下。"我跪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起来吧。"
我站起来,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太子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目光从我的眉毛扫到下巴,一寸一寸地看,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二十......"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年前沈家出事的时候,沈蘅才十八。正是好年纪,今年刚好十九,你比她大了一岁"
我没说话。
"你知道本宫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奴婢不知。"
"有人跟本宫说,你是沈御史的女儿。"他绕着我走了一圈,"本宫一开始不信。沈御史的女儿怎么可能在宫里当洗脚婢?可后来朕查了查,发现你入宫的档案是伪造的。"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杜蘅,沈御史的幼女,承平十四年入掖庭为奴。档案上写的是'罪臣之女,父母不详'。"他停在我面前,"可本宫让人查了,承平十四年入掖庭的罪臣之女里,根本没有姓沈的。你的档案,是有人后来塞进去的。"
我的后背全是冷汗。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跪下去:"殿下明鉴,奴婢的档案是管事嬷嬷办的,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太子笑了,"那本宫问你,你是不是沈御史的女儿?"
我低着头,声音很稳:"奴婢不认得什么沈御史。"
"不认得?"太子蹲下来,用扇子挑起我的下巴,"沈御史要是知道他的女儿在宫里给人当脚踏,不知会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他什么都知道。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奴婢真的不认得沈御史。"
太子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下令把我拖出去斩了。
他忽然笑了,站起来,转身走回书案后面。
"不认得就算了。"他坐下来,端起茶盏,"本宫也就是随便问问。你回去吧。"
我磕了个头,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
"对了,本宫听说你最近跟萧统领走得很近?"
我停住脚步。
"奴婢只是给萧统领送茶。"
"送茶?"太子笑了,"萧衍从不可怜任何人。你最好想想,他为什么偏偏对你不一样。"
我转过身,低头说:"奴婢不知。"
"不知就好。"太子挥挥手,"下去吧。"
我退出偏殿,走到回廊拐角,腿一软,差点摔倒。
扶着墙站了半天,才稳住。
回到凤仪宫,贵妃正等着我。
她坐在妆台前,脸色铁青。
我跪下去。
"太子叫你去做什么?"
"太子殿下问了奴婢几句话。"
"什么话?"
"问奴婢的身世。"
贵妃猛地转过头,眼睛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你怎么说的?"
"奴婢说,奴婢是罪臣之女,父母不详,不认得沈御史。"
"他信了?"
"奴婢不知。"
贵妃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杜蘅,你跟本宫说实话。你是不是沈家的人?"
我抬头看她,眼神很平静:"娘娘,奴婢如果是沈家的人,还敢待在娘娘身边吗?"
贵妃盯着我看了很久。
"也是。你要是沈家的人,早该躲得远远的,哪还敢往本宫跟前凑。"她转身坐回去,"起来吧。去给本宫沏杯茶,压压惊。"
"是。"
我端着茶盘去茶房,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太子的眼神。
他看我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像在看一个猎物。一个他随时可以捏死的猎物。
他留着我不杀,不是心软,是想看我背后有没有人。
夜里,我去找萧衍。
他正在值房里看公文,见我进来,皱了皱眉。
"你怎么来了?"
"太子知道我的身份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太子身边有我的眼线。"他放下公文,"他今天找你问话,我半个时辰前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他看着我,"你现在还活着,就说明他不想杀你。他留着你,是想看你背后有谁。"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最近别来找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他要钓的人。"萧衍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是故意让你知道他知道你的身份。他等的,就是你来跟我通风报信。"
我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你从现在开始,别跟我有任何来往。"他的声音很冷,"他让你来找我,你就偏不来找我。他猜不透你在想什么,就不敢轻易动手。"
"可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不需要。"他看着我,"你需要的是活着。活着,才能等到机会。"
"什么机会?"
"太子跟皇后翻脸的机会。"他走近一步,"柳家倒了,太子没了爪牙,皇后一定会想办法给他找新人。可太子这个人,疑心重,谁都不信。皇后塞给他的人,他不敢用。他只能自己去找。"
"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犯错。"萧衍的目光很沉,"他犯了错,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没说话。
"你说是因为我长姐。可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他笑了,笑得很苦,"沈鸢被凌迟的时候,我在宫门口站着。三千六百刀啊。
我的眼眶热了。
"她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她说,'萧衍,替我看看今年的桃花'。"
我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那时桃花开得特别好。"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我去给她上坟的时候,折了一枝,放在她坟前。"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声音。
"所以你帮我,不是因为欠她的。"
"是因为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他的声音很轻,"帮她照顾你,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玄色甲胄,腰悬长剑,背影挺拔得像一棵松。
可他的肩膀在抖。
很轻,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萧衍。"
"嗯?"
"我会活着。好好活着。"我抬头看他,"不是为了我长姐,是为了我自己。"
他转过头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
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很好看。
很深,很黑,像一口井。井底藏着很多很多东西,可他从来不说。
"好。"他说,"那就好好活着。"
我回到住处,把那封信从鞋底翻出来,叠好,重新塞回鞋底。
又把那两块棉垫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萧衍给的。
我盯着那两块棉垫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他在假山后给我上药时的样子。
手指很轻,呼吸很近。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三更了。
我把棉垫塞回枕头下,吹灭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一遍遍默念太子的名字。
他在钓鱼。
可鱼饵,未必不能反噬渔人。
第二天,德顺公公来了。
他是御膳房的管事太监,五十多岁,胖墩墩的,见人就笑。满宫的人都喜欢他,因为他嘴甜、手松、从来不跟人红脸。
可他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送点心。
"杜姑娘。"他把我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有句话,老奴不知道该不该说。"
"公公请讲。"
"柳家要完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子手里有柳崇通敌的铁证,是皇后给的。柳崇这次翻不了身了。"
我心里一跳:"公公怎么知道的?"
"老奴在御膳房待了三十年,什么不知道?"他笑了,笑得很深,"杜姑娘,老奴劝你一句。柳家倒了,贵妃就没了靠山。你跟着她,早晚要出事。"
"公公的意思是?"
"找个机会,离开凤仪宫。"他拍拍我的手,"老奴可以帮你在御膳房安排个差事。虽然累点,但安全。"
我看着他的眼睛:"公公为什么帮我?"
"为什么?"他笑了,"因为你父亲帮过我。"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御史,承平十年的恩科主考。老奴那时候还是个穷太监,想给家里寄点银子,又不知道怎么办。沈御史帮老奴找了个门路,分文未取。"他的眼睛有点红,"这份恩情,老奴记了十几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杜姑娘,你放心。老奴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压低声音,"老奴这条命不值钱,但老奴知道什么叫知恩图报。"
"谢谢公公。"
"不用谢。"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有件事老奴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萧统领最近在查一桩旧案。跟沈家有关的。"他看着我,"他已经查到了皇后头上。"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公公怎么知道的?"
"老奴有老奴的门路。"他笑了笑,"杜姑娘,萧统领是个好人。可你要小心,他在查的东西,会要他的命。"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当天夜里,我趁所有人睡下之后,偷偷溜出了凤仪宫。
禁军校场在黑夜里静悄悄的,只有值房里还亮着灯。
我敲了敲门。
萧衍来开门,看见是我,皱了皱眉。
"不是让你别来?"
"我有话问你。"
他侧身让我进去,关上门。
"德顺公公说,你在查皇后?"我开门见山。
他的脸色变了:"谁告诉你的?"
"德顺公公。"
"德顺......"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说的对不对?你是不是在查皇后?"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对。"
"你查到了什么?"
"皇后通敌的铁证,她用军粮换战马,条件是北狄退兵,让她儿子顺利登基,可我没有证据,"他压低着声音说道
我的手在抖。
"这证据在哪里?"
"在凤仪宫。"
"凤仪宫?"我愣住了,"皇后的信,怎么会在凤仪宫?"
"因为贵妃是皇后的棋子。"萧衍看着我,"贵妃替皇后保管这封信,是她的保命符。皇后要是敢动贵妃,贵妃就把这封信交出去。"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所以你让我接近贵妃,不是为了柳家,是为了这封信?"
"对。"
"你利用我?"
"对。"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对。"萧衍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从你第一天来凤仪宫,我就知道你能帮我拿到这封信。"
"那你对我的好——"
"是真的。"他打断我,"不是因为你能帮我拿信,是因为你是你。"
我愣住了。
"杜蘅,我利用你是真的,我对你好也是真的。"他走近一步,"这两件事,不矛盾。"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混蛋。"
"我知道。"
我转身要走,他一把拉住我。
"信的事,我自己来。你不用再冒险了。"
"不用你管。"
"杜蘅——"
"我说了不用你管!"我甩开他的手,推门跑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冷得我浑身发抖。
我跑回住处,关上门,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他说得对。
利用是真的,好也是真的。
可我不想要这样的真。
我想要的是纯粹的、干净的、不带任何条件的。
可这宫里,哪有纯粹的东西?
我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眼泪干了,心里反而平静了。
杜蘅,你不能哭。
你活着,是为了报仇。
不是为了他。
我从地上爬起来,把那封信从鞋底翻出来,摊在桌上。
太子的信。
"沈家之事,办妥。日后,柳家便是本宫的刀。"
我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信折好,塞回鞋底。
萧衍说得对。
光凭这封信,杀不了太子。
我需要皇后的信。
那封藏在凤仪宫里的信。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
明天,我要开始找那封信。
可我不知道的是,此刻凤仪宫的某个角落里,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缝,冷冷地注视着我的房门。
那双眼睛的主人,已经站了很久,这是太子的眼线。(付费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