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听见绣坊老板娘与母亲的谈话，漏出“再嫁”“必须带上我儿子”的字眼。

他提着比他整个人都要沉的木桶，踉踉跄跄地走到绣坊大门口，三叔他们泼的屎尿冻成冰碴，木棍撅折也只能撬下来臭烘烘的一小点，周毅不嫌臭，把水小捧往上泼，待冰层软化再用木棍一点点往下蹭。

就算半天只能蹭下来半个台阶，他也要蹭。

周寡妇要二嫁的消息传出，绣坊周围住户议论纷纷。

“这么丁点的小孩儿，叔伯还这么逼迫，天可怜见的！”

“听说没，那周寡妇要二嫁！周家男人虎狼一样，谁敢沾惹！”

“哎呀，还是举人娘子呢，落魄了还不如咱们！”

“嘘，可别说了，没瞧见那孩子在哭！”

周毅没哭，他只是被冷风眯了眼睛。

接下来几天，他们母子如同待沽的物件一连几天被人挑挑拣拣，城里的财主要纳许素兰做小，许素兰没答应。镖局的师傅要娶了许素兰后搬进二进宅院，许素兰也没同意。

亲事拖拖拉拉到二月初二，绣坊给他们母子的饭菜只有两碗菜汤。

绣坊台阶已经被周毅擦得照人，只有大门上面他够不着，倏地一只大手接过他手里的抹布，那人周毅仰起头来看七尺高，虬髯的胡须仿佛刷子。

“冻手不？小孩儿？”

周毅怔了怔，盯着那张足够把小孩吓哭的虎脸，摇头说：“冻手，冻手也擦！”

“嘿，没被吓哭。”

男人弯腰捞起周毅放到肩膀上，笑了两声，“以后管我叫爹，方圆十里小孩儿没人敢欺负你！”

许素兰亲事以三两彩礼，一匹粗布，两只母鸡，三两茶叶定下来，娶她的人是城西胡家，男人名叫胡彪，家中以杀猪为生。

周毅永远忘不了她娘出嫁那天，天依旧飘着雪，她新梳了头发一身粗衣换掉孝服，牵着他到了城西胡家。

“谁叫你，贸贸然把他们领回家！”

许素兰牵着周毅站在胡家院内，浑身上下宛如针扎。

堂屋内，妇人气愤声音传来，“便是周举人给咱们家写过状纸，日后接济也就还了人情，你把他们领回来，还答应供那小的读书，这得多少银钱！”

“娘！人都领回来了，总不能退回去！”

胡彪道：“再说，她长得好看！”

“......你！你个憨货！”

屋内怒吼转为低声交谈。

又过了一会，堂屋房门朝外推开，里头走出来矮个子老太太，身后跟着三个与胡彪一样身形魁梧的壮汉。

“你就是那东城举人娘子？”

吴氏看他们的眼神宛如刷子。

许素兰身躯一抖，小声道：“是，先夫东城吴举人，我姓许，这是我儿子周毅！”

“几岁了！”

再开口，吴氏问的是周毅。

“我儿子......”

“我问的是他！”

许素兰立刻不说话了，汗湿的手紧握着周毅。

“四岁了！”

澄澈双眸与吴氏眼神对上，有对陌生环境的忐忑，有面对大人时的紧张，但唯独没有害怕。

吴氏又问，“那你娘要到咱家，日后旁人问起，你是谁的儿子，你怎么说？”

“我是胡家的孩儿！”

作为上辈子活了三十岁的医学博士，眼下场面就是装，也知道该如何应对。

周毅道：“我名叫周毅，虽生父姓周，但爹姓胡，养恩胜天，燕子胡同杀猪匠就是我爹！”

闻听此言。

吴氏脸上表情缓和许多，朝胡老汉使了个眼神。

胡老汉烟袋锅敲了敲鞋底，老迈的脸上皱纹横生，“你是周家血脉，要日后你叔伯寻你认祖归宗，你又怎么办？”

提起周氏兄弟二人，幼小的周毅眼中迸出愤恨，“我爹姓胡，我没有叔伯！只有爹娘！”

“行了行了！别问了！”

“以后孝顺我管我叫爹成呗！”胡彪见爹娘盘问差不多，站出来揉了揉周毅头顶，“走，带你烧炕去！”

他步子挪动半步，看着许素兰摸着脖颈咳了一声，“那个......你听娘安排！”

许素兰怔愣一瞬整个人都红了。

胡家院子不大，前身是做生意的杀猪铺子，后院三间堂屋并四间厢房。周毅被胡彪领进厨房，将整个胡家打量一遍，胡家是杀猪的屠户，厨房墙上挂满各式屠宰道具。

方才吴氏盘问，没见其他女眷。

胡家三兄弟，除了即将娶他娘的胡彪，剩下俩应该都没娶妻。

胡家厨房烟熏火燎，灶台上还放了一盆猪血，周毅被留在门口，不多会吴氏提着半个猪头走了过来。

那半睁眼的猪脑袋，脑花都淌着血。

一眼，周毅小腿立刻向后两步。

“咋的，害怕？”

吴氏停下脚步，老太太的眼神冷飕飕的。

周毅摇了摇头。

进了厨房，吴氏撂下猪头道：“猪油蒙心，领这两个累赘进门！举人老爷的儿子是你能养？看日后不管你叫爹咋整！”

明知周毅就站在门口，吴氏还说出这般刻薄的话。

胡彪看了一眼，笑声不在意，“不能！这小孩儿一连几天擦绣坊的屎，你当他是擦啥？那是擦他们母子的屈辱！”

闻言。

吴氏身形一愣。

望向门口的眼神有些复杂，“那也没你这么上赶着当爹的！”

胡彪继续往灶里添柴，火光映出他身影像山，脸也红，“这孩子日后错不了，再说......他娘好看！”

晚饭，一家人围在一张矮桌吃。

胡家做猪肉买卖，各个生得人高马大，整张桌被他们占得没有缝隙，许素兰牵着周毅站在门口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