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回到家里时，唐正明还没回来。

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深吸一口气后走进女儿的卧室，翻出女儿上学时背的双肩包，她找了几套厚衣服塞进去，又塞了几块压缩饼干、一壶水。

最后将手机揣在怀里，里面存着那些她看不懂的公式。

离开前，她最后看了眼这个家，餐桌上有丈夫喝了一半的茶，茶几上摊着当天的报纸，电视还播着《新生之战》，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除了墙上那张全家福。

那是女儿唐瑞十岁时拍的，女儿站在中间，笑得露出两颗门牙，苏婉把照片取下来，撕掉丈夫的那边，余下的部分塞进背包，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A区下到C区，灯光一层一层暗下去，空气里开始弥漫铁锈味和霉味，墙壁上渗着水，脚下的地面湿滑黏腻。

C区她只来过一次，是很多年前陪丈夫考察什么项目。那时候她觉得这里像地狱，现在她觉得地狱也没那么可怕。

为了减少存在感，苏婉尽量让自己贴着墙根走。

可迎面走过来的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孩子，依旧认出了她：“哎，那不是伪人18号的妈妈吗？”

苏婉看着这几个从拐角走出来的高中生，领头的是个穿名牌运动鞋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像是C区的住户，年轻人身后跟着几个染着各种颜色头发的男生，身侧站着个乖巧的女孩：“你们认识瑞瑞？”

那个年轻人站在她面前，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让整条走廊都听见：“当然认识，你女儿不就是那个作弊被抓，还打人，现在成伪人18号的唐瑞吗？”

其他几个人也起哄道：“听说你女儿在地表可嚣张了，还敢冲我们老大竖中/指，你教的吧？”

苏婉什么也没说，她想起半个月前女儿抽抽噎噎地说“妈妈，我不想上学了”，说班里的同学都排挤她、捉弄她，说自己在学校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当时的她却只觉得女儿是想偷懒逃课，甚至还义正言辞地教训女儿：“你没做错，同学会无缘无故排挤你？”

直到此刻，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被她轻描淡写驳回的求救，以及女儿眼底一点点熄灭的光，全都化作尖锐的冰锥扎得她鲜血淋漓。

她恨自己在女儿最需要庇护的时候，非但没有伸出手，反而站在了孩子的对立面，她甚至不敢去想，这些日子里，女儿独自承受了多少孤独和恐惧。

作为母亲她太失职了，她恨不得现在就见到女儿，认认真真地和她道个歉。

那几个人还在肆无忌惮地哄笑，每一声都像巴掌抽在苏婉脸上，她猛地抬眼死死锁住那群人中间的少年，一字一句道：“别忙着看笑话，眼见的未必是真，人在做天在看，等真相大白的那天，希望你不要后悔。”

什么真的假的，伪人还能是假的？

少年想去追苏婉，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却被身旁的女同学拉住了：“季同学，算了。”

女同学口中的季同学，便是之前悬赏重金追杀唐瑞的季时安，他之所以会出现在C区，是为了送刚才拉他衣袖的这位贫困生回家。

旁边的人还在笑，说什么“伪人的妈也疯了”，领头笑苏婉的高中生转头看向季时安，想请示他是否要追过去继续羞辱。

季时安压根就没有搭理他们。

他脑子里只有唐瑞妈妈那句“希望你不要后悔”，在季时安的认知里，他是诬陷了唐瑞，但是唐瑞是伪人，而且欺负贫困生，所以他自认自己的举动是正义的，唐瑞的妈妈为什么要这么说他？

以至于他回到家的时候，心里仍像堵了块石头。

他走到客厅，打开电视，调到《新生之战》的直播频道。

灰蒙蒙的废墟里，除了热成像的光点在移动，还有节目组在屏幕下方用加粗的黑体字标的，打赏可以开指定伪人的盒，他拿起手机，准备再多加一点悬赏。

就在这时，与他一墙之隔的书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陌生声音：“您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三年后再移植就可以，但你的爱人需要提前准备适配体。”

跟着是奶奶的声音：“适配体已经准备好了......”

听到奶奶的声音，季时安下意识就想推门进去，却在碰触到门的前一刻停住了，他很好奇陌生声音和奶奶口中的移植、适配体，究竟是什么意思。

透过虚掩的门缝，他看到书房里除了他的奶奶还有一个穿着KJ公生物科技制服的中年男人。

男人接过季奶奶递过去的文件：“适配率98%，这么高。”

季奶奶：“亲孙子。”

男人看了眼资料：“下个月您孙子就满18了，这边建议月底前触发他的项圈报警。”

季时安愣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想起爷爷奶奶每过一段时间就要“领养”一个孩子。

想起那些“收养妹妹”从未在家里出现过。

想起奶奶突然能走路的腿。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继承人，没成想他只是爷爷奶奶续命用的备件。

等他们现在的器官撑不住了，就会来取他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心脏还在跳。

但他不知道，这颗心脏还能在他身上跳多久。

他猛地想起唐瑞的项圈刺耳作响的那天，想起自己亲手捏造证据、当众诬陷她时的那份心安理得，甚至对她眼底的绝望与辩解嗤之以鼻。

可真相却是项圈会不会响，是否是“伪人”，从来不是项圈自身的判定，从来不是唐瑞真的有罪，而是KJ公司一手操控的结果。

苏婉方才那句掷地有声的“人在做天在看”，字字句句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他亲手将一个无辜的女孩推入深渊，可笑的是他自己和唐瑞一样，都是被KJ、被季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连命运都不由自己掌控。

奶奶的声音还在继续：“时安送同学去C区了，等他爷爷回来见他最后一面，再启动吧，毕竟是亲孙子......”

他没听完，转身冲了出去，走出去的时候腿还在发软。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否则就会像那个被领养的小姑娘一样，被当做血包，死无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