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序麒坐在车里，九十九朵玫瑰被扔在后座。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翰林资本最近有没有融资计划。”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霍总，翰林是私募，我们跟他们没有交集......”

“我说查。”

挂断电话后，霍序麒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后座散落的花瓣。

手机屏幕亮起，是合伙人周远发来的消息：

「序麒，翰林的二期基金下个月开放LP份额。如果你想接近那边......我可以帮你搭桥。」

霍序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安排吧。」

鹿鸣发现不对劲，是因为鸿远地产的陈CFO。

签完合同后的第二周，鸿远那边追加了一笔委托，点名要鹿鸣跟进。这本身不奇怪，客户认人不认公司，金融圈常有的事。

奇怪的是陈CFO在电话里说的一句话。

“鹿小姐，你们翰林最近是不是引入了新的LP？我听说有家大机构认购了二期基金相当大的份额。”

鹿鸣没接话。LP的信息属于基金内部机密，客户不该知道。

“消息来源方便说吗？”她问。

陈CFO笑了笑：“圈子就这么大嘛。不过说起来，有霍氏这棵大树，你们翰林以后资金面应该不愁了。”

霍氏。

鹿鸣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五分钟没动。

然后她打开翰林内部的基金管理系统，翻到二期基金的LP认购记录。权限不够，看不到具体名单。但她看到了一个数字。上周新增了一笔大额认购，金额是二期基金目标规模的百分之十五。

鹿鸣关掉页面，去敲了徐望办公室的门。

徐望正在吃外卖，筷子插在一盒宫保鸡丁里，对着三个屏幕看K线图。

“徐总，二期基金新进的LP，是霍氏集团吗？”

徐望的筷子停了。他抬头看了鹿鸣三秒，把外卖盒推到一边。

“你怎么知道的？”

“客户跟我说的。”

徐望靠回椅背，表情有点复杂：“前天刚签的认购协议，走的是霍氏旗下一个子公司的名义。他们的合伙人周远找到我，条件很优厚，管理费折让、不干涉投资决策......”

“条件越优厚，越有问题。”鹿鸣说。

徐望沉默了一会儿。

“鹿鸣，我做了十一年基金管理，不至于分不清正常的财务投资和别有用心的渗透。但霍氏给的条款确实挑不出毛病，拒绝的话，对翰林没有好处。”

“我理解。”鹿鸣点了点头，“这件事跟我有关，但不应该影响公司的商业判断。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事实。”

她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回到工位，鹿鸣拿出手机，找到霍序麒的号码。

通讯录里这个名字排在很靠前的位置。曾经她给他的备注是“序麒”，后来改成了全名，再后来连头像都懒得看了。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鹿鸣。”霍序麒的声音一如既往，低沉、平稳，像公司季度会上做总结陈词。

“投资翰林的事，是你安排的。”

不是疑问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翰林的二期基金收益预期不错，纯商业行为。”

“霍序麒，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投私募了？霍氏的主营是地产和金融控股，PE和VC从来不是你的赛道。”

霍序麒没回答这个问题。

鹿鸣也没等他回答。

“你不同意离婚，用我爸的医药费拿捏我，现在又投资我工作的公司。你到底要控制我到什么程度？”

“我没有。”

“你有。”鹿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是想留住我，你只是不能接受有东西脱离你的手。霍序麒，你连我去哪里上班都要插一脚，你觉得这是婚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鹿鸣没有等他开口的耐心了。

“我会寄一份离婚协议到你公司。条件很简单。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婚后财产，我一分钱不要。我爸欠你们霍家的医疗费，我自己还，分期也好，打借条也好，怎么都行。”

“鹿鸣。”

“你仔细看完再决定签不签。但我劝你签。”

她挂了电话。

然后翻出手机里存的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号码，拨了过去。

“张律师吗？我之前咨询过的那份离婚协议，可以正式出了。对，净身出户方案......嗯，财产全部放弃，债务我个人承担，写清楚就行。快递寄到霍氏集团总裁办公室，收件人霍序麒。”

挂完电话，鹿鸣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办公区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咖啡机发出嗡嗡的研磨声。很日常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轻了不少。

不是如释重负那种轻，是把一个一直拖在身后的东西亲手剪断了之后的轻。

疼，但不沉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沈只川发来一条消息：

「你爸今天精神不错，下午查房时跟我聊了半天他年轻时炒股的光辉历史。」

鹿鸣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回了一个字：

「信。」

沈只川秒回：「？」

「信他炒股光辉。他当年满仓中石油，四十八块进的。」

「......那确实很光辉。」

鹿鸣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像一格一格被填满的进度条。

。

第二天下午，霍序麒收到了快递。

牛皮纸信封，没有多余的装饰，寄件人写着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他用裁纸刀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离婚协议书》

甲方：霍序麒

乙方：鹿鸣

第一条：乙方自愿放弃婚后全部共同财产......

第二条：婚姻存续期间产生的债务由乙方独自承担......

第三条：双方无子女抚养争议......

最后一页，鹿鸣的签名已经落在上面了。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犹豫的痕迹。

霍序麒拿着那份协议，坐在办公桌后面，很久没有动。

秘书敲门进来，看见他的表情，张了张嘴，又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

霍序麒的目光落在鹿鸣的签名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的边缘。

手机响了。

颜悦的来电。

他看了一眼，没接。

手机响了三声后自动挂断。过了几秒，消息弹出来：

「序麒，下周产检你能陪我去吗？」

霍序麒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重新拿起那份离婚协议，翻回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净身出户。

她连一分钱都不要。

霍序麒忽然想起三年前，鹿鸣答应嫁给他的那天晚上。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他面前，眼睛亮得能看见光。

她说：“序麒，我会对你好的。”

他把协议放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帮我查一下鹿鸣这个月的信用卡消费记录和银行流水。”

电话那头的人迟疑了一下：“霍总，这个......需要授权......”

“我说查。”

挂掉电话后，霍序麒打开抽屉，把那份离婚协议放了进去。

没有签字。

也没有撕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