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我的班主任，她有条规矩，杀一儆百。

我是那个"一"，其他同学是"百"。

前桌上课传纸条，我在走廊罚站。

差生作业没写完，我的手心挨尺子。

我妈面无表情：

"你是班长，纪律管不好，就是你的错。"

期中考试这天，文娱委员林月作弊，被监考老师当场抓住。

她哭着扑进我妈怀里，喘不上气：

"老师，我就是想考好一点，让您高兴嘛。"

我妈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转过头看我。

"你当班长的，怎么不提醒她？"

她撤了我的班长，把我的桌椅搬到垃圾桶旁边。

"从今天起，你坐这儿，好好反省什么叫责任。"

她拍了拍手，目光扫过全班：

"所有同学听好了，这个月不许和许乔乔说话。"

"这是她失职的代价。"

四十一双眼睛看过来，有人同情，有人偷笑，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因为被选中的不是他们。

我妈看向我：

"你自己去天台喊话反省，下周在全校面前检讨。"

我流着泪走向教学楼的天台。

可没想到，下周的检讨，我再也等不到了。

......

"许乔乔，你死哪儿去了？"

妈妈的声音从四楼走廊那头传过来，又尖又急，像她在班上点我名字的时候。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的。

我确实死了。

天台的风比我以为的大很多。

我站在栏杆边喊反省词的时候，检讨稿被风吹走了。

我伸手去够，眼镜被吹歪。脚下一滑。

就那么一瞬间。

我的身体摔在教学楼和旧实验楼之间的窄巷子里。

那条巷子不到两米宽，堆着废课桌和杂草，从走廊上看不到。

眼镜碎了，镜片扎进左脸颊。

可奇怪的是，现在我什么都能看清。

第一次看清天空是灰蓝色的。

第一次看清妈妈眉心那道皱纹有多深。

代价是，我已经不在了。

"许乔乔！"

妈妈推开走廊尽头的空教室，探头看了看，没人。又推开下一间。

林月从我们班教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老师，您找乔乔呀？"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蘸了蜂蜜。

妈妈停下脚步："你看见她了吗？"

"没有呢。"

林月歪了歪头，咬着嘴唇想了想，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

"不过下午她往天台跑的时候，好像蛮开心的。"

周可欣从她身后冒出来，马上接上：

"她还跟我说不用上第七节课了，赚到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她们练过。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灵魂心脏的那个位置隐隐发疼。

因为我知道真相。

下午第六节课的时候，全班去操场做课间操。

就是她俩留在教室里，翻了我的书包，拿走了我的电话手表。

我在天台喊到嗓子哑，手腕空空的，连几点都看不了。

妈妈没看出来。

她从来看不出林月的表情下面藏着什么。

"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妈妈揉了揉太阳穴。

"您别太着急，她可能就是闹小情绪。"

林月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妈妈的胳膊，声音更软了，"不像您，对我们那么好。"

妈妈看了她一眼，叹着气理了理她的碎发。

那只手，那个动作。

去年我发高烧，在走廊缩成一团等她下课。

她经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的是："擦干净鼻涕，别让家长看见，丢人。"

然后她转身去给咳嗽的林月递了杯热水，摸了摸林月的额头。

如果我不是她女儿，只是她班上一个普通学生——

她是不是也会摸摸我的头。

妈妈转身往楼下走了。林月在后面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活该。"

周可欣捂着嘴笑。

我跟着妈妈走到校门口。她拎着包，步子很快，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了大概十步。

她停下来了。

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然后折回去了。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虽然我再也不会有心跳了。

她重新爬上四楼，推开班级教室的门。

空调还开着。风从出风口呼呼地往下吹，讲台上的试卷翻了一角。

她站在讲台前，看了看空调，又看了看垃圾桶旁边——我的座位。

书包还挂在椅背上。水杯在桌角。杯子上贴着一个我自己画的小太阳。

妈妈走过去。

推开后门旁的窗户。窗外就是那条窄巷子。

如果她低头——

她没有低头。

她朝走廊方向喊了一声："许乔乔？"

我飘在窗台边上，离她的脸不到半米。我使劲想让头顶的灯闪一下，灯纹丝不动。

她关上窗，脸上做出一个我太熟悉的表情——她认定了一个让她更生气的答案。

"躲在教室开着空调，包也不拿，人也不回来。"

"好啊许乔乔，你有本事就在这儿耗着。"

她把空调遥控器从墙上摘下来，揣进口袋。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什么时候想通了，自己走回来。"

门关上了。

她走过窄巷子的时候，在打电话。

离我躺着的地方，不到十一步。

妈妈，你能不能低头看一眼。

就一眼。

你就会发现，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