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了，雪花，然后画面出来了。

是这个房间。

桌子是同一张桌子，四个角上的铁环，桌面上有人，被绑着，手腕和脚踝都有，动不了。画面没有声音，但不是真的没有声音，是录影带太旧了，声音变成了一种连续的低频噪声，把真实的声音压在下面，断断续续透出来几段，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陈渊盯着屏幕，把呼吸压住。

镜头角度是固定的，对着桌子，桌子旁边站着人，白大褂，看不见脸，镜头没有对上去。然后开始了。

陈渊看了大概三十秒，把视线移开，看向地板。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他把牙关咬紧，等了几秒，重新抬起头，把屏幕上的其他东西记下来——房间的布局，角落里的东西，桌面的形状，墙上的颜色。记下来，压进脑子里。

旁边魏诚的呼吸声很轻，吸气的间隔比平时长。手放在大腿上，手背上的青筋看得见，视线落在屏幕的左下角，落在一个没有内容的地方。

画面还在继续。

那种低频噪声里，有几段声音透出来，陈渊把耳朵侧了一下，又侧回来。

屏幕还在亮着，他把视线压在屏幕的右下角，那里是地板，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地板。低频噪声持续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画面里的人被从桌上放下来，丢在桌子边的水泥地上，白大褂的背影走出了镜头范围，画面里就剩那个人，躺在地上，没有动，胸口还在起伏。

陈渊把录影带退出来，放回箱子里。

手有点抖。

他把手压在腿上，等了一会儿，站起来。

魏诚还坐着，把头低下去，停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别出声，有东西。”魏诚低声说。

像是风吹过，空气被带动和物体产生的摩擦声。

两个人同时停住，把手电关掉，黑暗里找了个地方蹲下来——陈渊在桌子后面，魏诚在柜子侧面，两个人都没有动，没有出声。

动静在门口那边，停了一下，又往前，声音很轻。停了一会儿，消失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又等了几分钟。

陈渊重新把手电打开。

光圈扫过地板，扫过桌子腿，然后有什么东西反光，一点，很小，陈渊把手电对过去——地板上，桌子旁边，一把刀，刀把发黑，刀身上凝固着鲜血，只剩下一点刀刃。

他把刀捡起来，用衣角包住，揣进口袋。

两个人重新把房间搜了一遍，地板，墙角，桌子腿，桌面底下。陈渊把刑具那排墙也仔细扫了一遍，铁链，夹具，挂钩，每一样都有深色的痕迹，深浅不一，叠在一起，有些地方厚得像是涂了一层什么东西。

魏诚蹲下来，把手电贴近桌面底部，“这里有东西。”

陈渊过去看。

桌面底下，木头已经腐朽发黑，上面有痕迹，是用液体写的，深色的，干了之后发黑，有的地方已经模糊，有的地方还能辨认。

几个字，不完整，断断续续——

后院，静静，找到，帮，埋葬。

陈渊盯着这几个字，把手电角度调了一下，几个字一个一个确认，有两个字中间断开了，但能辨认，确认了，在脑子里压住，站起来。

返回的路走廊里没有护士，没有任何人。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影子落在地板上，角度不对，有几段走廊的影子贴着墙壁，不往地板上落，像是光源从旁边来，但灯管明明在头顶。两个人沿着墙边走，没有说话。

两个人回到病房，把门带上。

病房里没有人睡着，所有人都在等。

李平第一个开口，“找到什么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李平在床沿坐直，“说啊，找到了吗，里面有什么？”

还是没有人说话。

“怎么了？”李平把声音压低，“你们脸色不对，到底——”

魏诚把斗篷取出来，放到李平床上，“你去看。”然后他躺下去，背对着所有人。

林晓坐起来，“我也去。”

陈渊把地方告诉他们，两个人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陈渊靠着床头，把今晚的东西先搁置着，不去想，让它放在那里。他把口袋里的刀摸了一下，透过衣角感觉到刀刃的形状，包着布的那一段，刀柄的重量，放开，把手放回膝盖上。走廊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他侧了一下耳朵，停了，什么都没有了。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门轻轻开了。

林晓和李平进来，把门带上。

李平站在原地，没有走向自己的床，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压着但控制不住，“操，他妈的——”

“小声点。”陈渊说。

李平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坐下，把头埋进手里，手指按着太阳穴，没有再说话。

林晓走回床上，侧躺下去，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没有动，手压在被子边沿，攥着，攥了很久，很久之后陈渊才听见她的呼吸声重新平稳下来。

魏诚一直没有动，背对着病房，食指在膝盖上动了两下，停了。

四个人，一夜无眠。走廊里偶尔有动静，每次动静响起，病房里所有人都会停一下，静一下，然后重新各自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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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走廊里的灯开始闪，亮一段，暗一段，亮的时候比正常更亮，暗的时候走廊里什么都看不见。病房里的影子开始移动，陈渊盯着床单上自己手的影子，他把手动了一下，影子过了一两秒才跟上。

没有人出声。

四个人都醒着，没有人说话。走廊里那种光变化一直持续，陈渊数了一下，最长的一段暗了将近二十秒，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旁边李平把被子攥紧又松开的声音，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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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护士推车进来。

陈渊抬头，护士的手指今天比昨天更长，关节处的皮肤有一点鼓起。她推着车，照旧发药，照旧检查，声音还是正常的，动作还是那些动作。陈渊把视线落在她手腕处，手腕还是正常的，就往上那段不对。

李平在旁边，头低着，喉结动了一下，把药接过来，放进嘴里，手一直压在膝盖上。林晓接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杯子碰了一下托盘，她把手压住，继续。

顾医生跟在后面进来，走到陈渊床前，“最近状态不太稳定，我们需要加强治疗。”

药杯递过来，三个。

“今天开始调整方案，”顾医生还是那个温和的语气，“每次三倍剂量，会帮助你更快地稳定状态。”

陈渊把药杯接过来，三杯，三颗，放进嘴里，喝水，张嘴，让护士检查。

苦味在舌根上散开，那种迟钝的感觉比平时更快，更重。

护士低头记笔，那双手在他面前，修长，关节凸出，不是人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