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刮过城头，卷起地上的积雪砸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看着姜珩那只伸到我面前的手，宽厚、布满老茧。

那是我们兄妹曾经并肩作战、一起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留下的印记。

可现在，这只手却用来向我讨要本属于我的权力，只为了博他身后那个女人一笑。

我从腰间解下那块纯金打造的监国令牌。

没有犹豫，也没有争辩。

金属的沉甸感在掌心最后停留了一瞬，我便直接将它扔进了姜珩手里。

“既然皇兄要收回，那臣妹就落个清闲。”

令牌入手的瞬间，姜珩似乎没料到我会交得这么痛快，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就在这时，城外的地平线上传来隐隐的闷雷声。

那不是雷，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腾踩踏大地的声音。

勤王军到了。

最先赶到的是驻扎在京郊三十里外的虎贲营。

借着城墙上的火光，我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将士们的模样。

他们许多人连战甲都没穿戴整齐，手里死死攥着长枪。

领头的偏将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冲到城墙下方勒住缰绳。

那匹马发出一声哀鸣，前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雪地里，彻底没了气息。

偏将被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扯着嘶哑的嗓子冲城楼上大喊：

“虎贲营左路军前来救驾！敌军在何处？请皇上下令！”

寂静。

城楼上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敌军，没有叛乱。

只有冷风呼啸和松脂燃烧的噼啪声。

城下的将士们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保持着防御的阵型，警惕地环顾四周。

沈妙妙趴在城墙垛口上，新奇地往下张望。

“皇帝哥哥，你看他们像不像一堆乱窜的黑蚂蚁呀，真好玩。”

她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刺耳。

城下的偏将愣住了。

他仰起头，看着城楼上穿着华服、安然无恙的帝后，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张被冻得发紫的脸上，肌肉剧烈地颤抖着。

“皇上......敢问皇上，这烽火......”

偏将的声音发着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委屈。

姜珩皱了皱眉，似乎对这质问的语气感到十分不悦。

“不过是皇后想看热闹，不小心点着了而已。”

“既然你们来了，就在城下待命吧，正好给皇后助助兴。”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子，生生割裂了城下三千将士的心。

那偏将猛地扯下头盔，狠狠砸在雪地里。

“助兴？皇上当我们将士的命是什么？是后宫妃嫔取乐的杂耍吗！”

“这三万兄弟丢下年夜饭，连夜奔袭三十里，跑死了数百匹战马！”

“您一句助兴，就打发了？”

偏将眼眶猩红，指着地上那匹累死的战马，声音凄厉。

城下的士兵们也开始骚动起来，兵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压抑的愤怒像火药桶般一点就着。

姜珩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皇权是绝对的，不容许任何底下的蝼蚁质疑。

更何况，是在他心爱的女人面前。

“放肆！”

姜珩厉喝一声，一把抽出旁边侍卫腰间的长弓，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

冰冷的箭簇直指城下那个还在控诉的偏将。

“乱臣贼子，竟敢在朕面前喧哗叫嚣！”

“来人，给朕把这个以下犯上的东西射成刺猬！”

我心里一惊，立刻上前一步按住他拿弓的手。

“姜珩！你疯了吗？”

“他们是来救你的！你竟然要杀忠臣？”

姜珩被我按住，怒火更甚，猛地一甩手。

力道极大。

我没有防备，整个人被他甩得踉跄后退，重重撞在冰冷的城墙上，后背一阵钝痛。

“姜禾，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这个天下的主子？”

“朕要杀一个不懂规矩的奴才，还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沈妙妙见我被推倒，立刻小跑过去抱住姜珩的胳膊，娇声娇气地安抚。

“皇帝哥哥别生气，都是妙妙不好，妙妙不知道点个火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姐姐也是心疼那些士兵，你别怪姐姐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姜珩怀里缩，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只是......只是他们拿着刀枪在下面喊叫，妙妙觉得好害怕，心口好疼。”

她捂着胸口，眉头紧蹙，做出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姜珩见状，立刻扔了手里的弓，将她打横抱起。

“妙妙别怕，朕这就带你回宫宣太医。”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还靠在城墙上的我，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姜禾，既然你这么有同情心，那就在这城楼上跪着吧。”

“替你的好弟兄们吹吹风，顺便给皇后祈福。”

“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起来。”

他说完，抱着沈妙妙大步流星地走下了城楼。

周围的太监宫女鱼贯跟上，连看都没人敢多看我一眼。

我扶着粗糙的砖石慢慢站直身体。

膝盖处的布料已经被积雪浸湿，冰冷刺骨。

城下的偏将最终没有被射杀，但勤王军被姜珩的一纸手谕强行遣散。

那些将士们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回头。

我能感觉到，这座大魏朝的根基，正在被姜珩亲手一点点挖空。

我撩起裙摆，真的在风雪中跪了下来。

不是为了给沈妙妙祈福。

而是为了祭奠我那前世为大魏尽忠，却落得个满门抄斩下场的母族。

风越来越大。

我跪在冰天雪地里，目光越过宫墙，看向北境的方向。

算算日子，我的密信，谢九渊应该已经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