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前一晚，孟骁拧开了我小冰柜里最后八瓶发酵样品的瓶盖。

他叫了三个哥们，支了一口电磁炉火锅，把我标着实验样品严禁饮用的液体，一瓶一瓶倒进搪瓷缸里碰了。

他还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八个空瓶排成一排。

文案写着：“室友秘制土酒，口感独一份，给各位爷品鉴品鉴。“

底下一排点赞。

可我做的是产甲醇酵母菌株代谢动力学。

那八瓶液体里，有四瓶游离甲醇含量超过国标限值的二十倍。

轻则烧视神经，重则失明。

里面还有我在爷爷废弃酒坊的三百年老窖池里刮出来的最后一管野生菌种。

有我半条命换来的发酵曲线、代谢数据和十四个月日夜不停的实验记录。

也有一份已经签好字的省食品检验研究所的录用通知。

全被他三个小时喝成了尿。

他总觉得别人的东西不值钱。

那我就让他尝尝，喝进去容易，吐出来有多疼。

......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我先闻到了味道。

不是酒味。

是我实验室里那股熟悉的酯香。

乙酸乙酯，丁酸乙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刺鼻甜味。

我养了十四个月的发酵体系，有自己的味道。

就像别人养的猫有体味，我的菌株也有。

我一进门就知道出事了。

厨房水池边摆着八个空瓶。

我的瓶子。

我的标签。

红底黑字，“实验样品，严禁饮用“。

每个字我写了三遍——第一遍油性笔，第二遍红色胶带覆膜，第三遍在瓶盖上用指甲油点了一个红点。

现在瓶盖全拧开了，红点朝上，像八只干瞪着的眼睛。

客厅里，孟骁和三个人围着电磁炉涮火锅。

桌上摆着四个搪瓷缸，缸壁上挂着淡黄色的液痕。

那颜色我太熟了。

TQ-7号菌株发酵十四个月的稻米酒醪，过滤后上清液，就是这个色。

孟骁看见我，举起搪瓷缸晃了晃。

“哟，回来了？你这酒不错，前面几瓶挺顺，就第五瓶和第六瓶辣嗓子，跟喝消毒水似的。“

旁边的刘闯打了个嗝，眼睛有点发红。

“对，那两瓶确实冲。但第七瓶又圆了，有回甘。“

我看着桌上的空瓶，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第五瓶。第六瓶。

那是发酵第9个月和第11个月取样的中段样品。

我的数据表上，这两瓶的游离甲醇浓度分别是1.86g/L和2.41g/L。

国标上限0.12。

超标十五倍和二十倍。

我的手开始发凉。

“你喝了几瓶？“

孟骁一愣，笑了。

“怎么，心疼了？行，我赔你几瓶二锅头。“

“我问你喝了几瓶。“

他翻了个白眼。

“八瓶都开了，四个人分的，每人差不多两瓶。你至于吗？“

我蹲下来把空瓶一个个拿起来闻。

第五瓶——空的，瓶壁干的，喝光了。

第六瓶——剩一点底，浑浊的淡黄色液体挂在瓶底，也几乎喝光了。

我慢慢站起来。

声音很平。

“那不是酒。那是我的毕业论文实验样品。“

“第五瓶和第六瓶，甲醇含量超过国标二十倍。“

“你们需要立刻去医院。“

火锅还在咕噜噜冒泡。

四个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孟骁先笑了一声。

“别他妈吓人了。你天天拿酒精和酵母做实验，整得跟生化武器似的。真有毒你会放宿舍？“

我没理他。

掏出手机拨了120。

接线声还没通，刘闯突然把筷子一放，揉了揉眼睛。

“纪淮，说真的......我刚才就觉得眼前有点花。“

“看东西有重影。我以为喝多了。“

电话通了。

“你好，南州大学研究生公寓6栋504，有四人误饮含高浓度甲醇实验液体，其中两瓶甲醇含量超国标十五到二十倍，已有一人出现视觉症状。请尽快派车。“

孟骁脸上的笑终于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