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落下，并未从怀中取出什么，而是抬起右手。那是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指节分明，手背上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他对着小祠内唯一还算完好的物件，悬在土地像旁一盏早已废弃、布满蛛网的旧宫灯，轻轻打了个响指。

动作很轻，响指的声音也几不可闻。

但下一秒“噗。”

那盏积满灰尘、灯纱破损大半的旧宫灯，内部突然燃起一簇豆大的火苗！

火苗是幽绿色的，像夏日坟地飘荡的磷火。它稳定地燃烧着，没有丝毫摇曳，散发出的光芒冰冷而均匀，将周围三尺之地映照得一片惨绿。灰尘在绿光中清晰可见，仿佛悬浮的灰色雪花。

更诡异的是，宫灯的铜制灯架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一种类似老旧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那声音起初杂乱，但很快形成了某种节奏，竟夹杂着含糊不清、却又带着明显情绪起伏的“话语”：

“哎哟......可、可算......点着了......憋死老夫了......”

声音苍老，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小烬儿你也太小心了，这地方......呸呸，灰真大，几百年没打扫了吧？”

“嗯？还有个小姑娘？新来的？长得挺俊，就是眼神凶了点......喂，丫头，别那么瞪着我，老夫又不是鬼！”

陆昭明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幻听，不是腹语，那声音虽然含糊断续，却的确是从那盏燃烧着绿火的宫灯里发出的！词句连贯，带有情绪，甚至......有点话痨？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右手已按在腰间符箓袋上，左手掐了个防御诀，这是钦天监应对突发异常状况的标准起手式。

脸上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震惊、戒备和一丝难以掩饰的骇然，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这......这是什么妖物？！”她的声音带着紧绷，目光锐利地射向萧烬，“殿下，你！

“陆大人莫慌，”萧烬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丝安抚，但他的脸色在绿光映照下更显苍白，“它......并无恶意。至少目前没有。”

“妖物？小姑娘家家，说话真不中听！”

宫灯的火苗跳动了几下，发出不满的“哼哼”声，灯架也嘎吱作响，“老夫可是前朝宣和殿正经的‘长明灯灵’，受过香火、听过圣谕的！

要不是当年那场大火烧了半座殿，老夫的灯体损了根基，何至于沦落至此......

唉，现在是落了难，暂居小烬儿那儿，帮他听听墙角、看看门什么的，公平交易！”

灯灵？受过香火的长明灯灵？

陆昭明脑中飞快掠过收容司档案里关于“物灵”的零星记载。那是指年代久远，通常百年以上、且长期处于特殊环境，如祭祀场所、聚气之地下的器物，因缘际会产生的懵懂意识体，极为罕见。

档案记载的十七例“物灵”，大多只能表达简单的情绪或重复几个词语，像这样逻辑清晰、能对话的......

眼前这盏灯，似乎比记载中的“物灵”更清晰、更活跃，甚至......更像一个完整的“人格”。

“它能交流？能思考？”陆昭明“强自镇定”地问，但按在符箓袋上的手并未松开，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宫灯和萧烬之间移动。

“能，有时候比较啰嗦。”萧烬轻轻咳嗽，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掩住口鼻，“如大人所见，这便是我宫中‘异状’的一部分。类似的......‘存在’，还有几个。它们大多无害，甚至......能帮上些小忙。”

他坦然承认了！不仅承认宫灯异常，还暗示质子宫内不止这一件异常物！

陆昭明心思电转，萧烬此举，风险极大。

向钦天监官员暴露自己能沟通、“圈养”异常物，无异于将把柄亲手递上，只要她回去上报，收容司立刻就会封锁质子宫，将所有异常物强制收容，而萧烬本人也会被严加审查，甚至可能被认定为“异常共生体”而遭到囚禁。

他为何这么做？示弱？寻求庇护？还是......一种更大胆的投诚与试探？

绿火宫灯又发出嗤笑声：“收容？小姑娘，就你们库房里那些对付死物蠢物的法子，对老夫可不好使。老夫是灵体，灯体只是暂居之所，你收了这破灯，老夫大不了换个地方住。再说了......”

火苗忽然压低，声音也严肃了几分：“小烬儿又没害人，我们还帮他挡了不少真正的‘坏东西’呢！”

真正的‘坏东西’？陆昭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萧烬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那宫灯的绿火晃动了一下，唠叨声低了下去，但火苗仍倔强地燃烧着。

他看向陆昭明，眼神坦诚得近乎锐利：“因为我需要盟友，陆大人。”

“盟友？”

“一个能看懂‘痕迹’，能理解‘异常’并非全是洪水猛兽，并且......或许对‘摇光’为何异常明亮有所警觉的盟友。”

萧烬一字一句道，“我身陷囹圄，命如飘萍，本不该奢求。但我能听到、看到一些......常人听不到、看不到的东西。”

他身体微微前倾，尽管虚弱，语气却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知道这世道底下，有些不好的变化正在发生。星辰的轨迹在偏移，地脉的‘呼吸’在紊乱，甚至连宫墙阴影的厚度，都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增加......而我宫里的这些‘朋友’，它们的感觉更灵敏。”

“宫灯说，夜里的‘风声’越来越吵了，那不是真的风，是一种东西在阴影里流动的声音；井里的‘那位’越来越焦躁，不停地用指甲刮井壁；连最胆小的‘门环’，都在不停发抖，说门外的黑暗‘变重了’。”

萧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在隔音结界的笼罩下，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

“陆大人，钦天监观星，是为了预警天灾，测算国运。那你们......可曾预警过，‘星灾’？”

星灾？

这个词像一把淬冰的匕首，瞬间刺入陆昭明的记忆深处，撬开了那扇最沉重的门扉。

红月降临，星辰坠落，大地开裂，涌出不可名状之物，生灵异化，理智崩解。

那不是天灾，那是星辰本身的“病变”，是更高维度的灾难投射于此世的影子。

前世直到最后时刻，她才敢用“星灾”这个词来形容那场浩劫的本质。

而现在，这个词从一个敌国质子口中，如此清晰、如此笃定地说出。

小祠内陷入死寂，只有那盏宫灯幽绿的火苗在无声跳动，将萧烬苍白而凝重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也将陆昭明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掩藏在垂下的眼睫之后。

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判断，这是孤注一掷的求助，还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萧烬是真的感知到了灾变前兆，还是从其他渠道获得了这个词？那些“异常存在”的警告，是确有其事，还是他编造的故事？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已确定：萧烬，这个看似孱弱无害的质子，手中握有的秘密和筹码，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陆昭明缓缓松开按着符箓袋的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萧烬对视：

“殿下，我们得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