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八让我妈找两杆笔，一杆红的、一杆黑的，另外还要了一碗浆糊。那么说，农村咋能这么快就拿出浆糊呢？平时这玩意确实难寻摸，可今天早就准备齐了——为啥？依照老例，家里但凡有白事，一律要把屋里所有能反光、能照人的东西，不管是玻璃还是镜子面，全拿纸糊上。那阵80年代哪有透明胶带？就用大白纸刷点浆糊往上一粘，就那么地。

我妈取来浆糊和笔交给赵老八，赵老八就跟我二舅去了灵棚。灵棚角落里戳着两个纸扎人，是金童玉女，也叫红男绿女。赵老八走到那“红男”纸人跟前，端详片刻，抬手“呲啦”一下，就把纸人的脸撕下来了。

“老八，你这是干啥？”我二舅纳闷。

赵老八对他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随后从供桌上拿起一张烧纸，裁成纸人脸部大小，拿筷子头蘸点浆糊，往纸人高粱杆搭的骨架上抹了抹，把烧纸重新贴在纸人头上，还又糊了一层，算是给纸人重做了张脸——只不过这新脸没画五官。

赵老八掐着黑笔，嘴里念念有词，一边念一边给纸人画五官：“竹之为骨纸为皮，双目点睛再勾鼻。口耳传音闻大法，听我号令心念合一。”念完，纸人的鼻子、眼睛、嘴巴就都画好了，活灵活现的，咱这么说吧，比我妹妹静静长得都好看。

五官画完，赵老八抄起红笔，在纸人眉心处点了个圆圆的小红点：“得了二哥，我跟你说，待会要是老爷子还起来，你啥也别管，赶紧喊我，我来应付，听见没？”说完，就跟我二舅回屋了。

要不咋说人呐，心理因素占主导位置？我二舅守灵可不像我大舅那么紧张——他胆儿大、气场强，再加上心里有底：屋里好几口人呢，还有赵老八这“活阎王”在，怕啥？一双眼睛叽里咕噜来回转，专往黑地方瞅。

再说屋里这几位，昨天晚上不知道事儿，还能呼呼大睡；今天知道有异常，谁也睡不着。把灯一关，隔着窗帘往院子里瞅，坐在炕沿上，我妈小声问：“兄弟，咱这是唱哪出啊？这要干啥呀？”

“嘘，别吱声，三姐，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长话短说，等到凌晨两点多，大家伙都迷迷糊糊闭目养神呢，我二舅慌里慌张跑进来：“动、动了！老八，二叔又起来了！”吓得都磕巴了。

屋里人隔着帆布的窟窿往外瞅，能瞧个大概：就见我二姥爷慢慢悠悠的，又跟昨晚似的，拿脚往前搓，搓出灵棚，又钻到那小仓房里去了。大伙一看，心里直犯怵：“小刀拉屁股，今天算是开眼了！顺拐搓着地走，太他妈吓人了！”再看二姥爷戴的黑帽子，上面有个小红布条，每搓一步，布条就来回摆。

“老八，这咋整啊？”我妈急了。

“别着急，再等一会儿。”

又等了十来分钟，突然之间，院大门“吱呀”一下闪进一个人——咱得交代明白，当地风俗：谁家死了人，院大门三天三夜不能关，得大敞着；再加上大门那扯着电线有灯，虽说深夜，来人的样貌也瞅得一清二楚。

我大舅一眼就认出来了：“哎，这不是前院孟老头吗？白天还来吊唁了呢，老二，是他不？”

“是，没差，大哥。”

“哎大哥，你看他手里拿的啥？”

就见孟老头手里拎着个长方形木头盒子，走到仓房窗户根底下，把盒子一放，俩手在盒头上敲了敲，转身就进了仓房。他刚进去，屋里人就听见一阵蛤蟆叫唤——夜深人静的，那叫声脆生生的，听得真真的。

我二舅一听就火了：“嘿，我他妈掏他去！”

“等会儿二哥！”赵老八一把拽住他，“哼，真让我猜着了，傀儡控尸术！妈的，三姐，我说你们屯子真是藏龙卧虎啊，啥年代了还有人捣鼓这老掉牙的玩意儿，糟腐东西！”

“不、不啥术啊兄弟？你能收拾不？”我妈急着问。

“民国期间一贯道的破玩意，有啥收拾不了的。”说完，赵老八拿起红笔，在自己眉心处往上一划拉，念道：“开我天庭掌神通，三魂七魄连指应。静听法令查不详，降妖伏魔鬼神经！”

话音一落，赵老八把笔往地上一扔，站在炕上原地踏步——那肢体动作跟少儿广播体操第六套似的。屋里乌漆抹黑的，可也能依稀瞅见他的动作。哥几个心里犯嘀咕：“这咋的了？老八也中邪了？不往外抓人防着，搁屋里踏步，这不是磨蹭吗？”

这话还没说出口，就有人喊：“妈呀！纸人！纸人动了！”

几个人的目光“唰”地全往外头瞅——邪门了！灵棚里那“红男”纸人真动了！就是白天赵老八刚画的那个，伸胳膊抬腿的动作跟赵老八一模一样，虽说没往出走，可就在原地比划，这大半夜的，纸人自己动，搁谁瞅着谁不瘆得慌？但屋里人心里明白，这纸人是赵老八操控的。

正在这时，打西北方向刮来一阵小旋风，吹着那纸人飘飘忽忽的，直奔仓房门口去了。电光火石之间，赵老八喊：“大哥、二哥，赶紧出去！猫在大门外头，准备给我逮人！”

大舅、二舅闻风而动，电打拧腰就窜出去了。单说外头那纸人一进仓房，里头就传来“嗷嗷”一嗓子——不用问，是孟老爷子的声音。也难怪，白天有人瞅见纸人搁棺材前戳着都膈应，何况这五更半夜纸人还能动弹？

那么说这孟老爷子是啥人？他跟我二姥爷家住前后屋，细算起来，还是二姥爷的把兄弟。俩人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讨生活，有一回在南方，机缘巧合救过一个地主的命。那地主感恩戴德，分别给了他俩一样东西：给孟老爷子的是一尊金佛，给我二姥爷的是一副迷你金麻将——当然，不是里外纯金，就外表镀了层金，可那也价值不菲，尤其那套金麻将。

回到老家之后，我二姥爷把金麻将埋在仓房地下，还跟孟老爷子提过埋藏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