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个磕头虫。

在京城义庄当了十二年守夜人，逢人就下跪。

地痞抢他的酒，他磕头说“爷慢走”。

差役克扣他的月钱，他磕头说“官爷辛苦”。

全京城都叫他“陆磕头”。

我娘是个哑巴。

天天坐在阴暗的停尸房里，拿着针线缝补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

别人骂她晦气，她只会低着头，继续穿针引线。

偏偏这两个最卑贱的人，生了我这么个心高气傲的女儿。

三年前，穷书生沈玉书饿晕在义庄门口。

我爹用一碗泔水粥救了他，他跪在死人堆里发誓，高中后必八抬大轿娶我。

放榜那天，他带着当朝首辅的孙女和几百个持刀护卫，包围了义庄。

不是来迎亲。

是来要我全家的命。

可他不知道。

我们一家子的命，比他这个新晋探花要贵上许多。

......

义庄门前的青石板上，摆着四十口系着红绸的樟木箱子。

引来了大半个京城的人看热闹。

沈玉书穿着正红色的探花吉服，胸前戴着大红花，骑在马上。

他身旁停着一辆华贵的紫檀木马车。

马车帘子挑开，首辅林相的嫡孙女林婉儿，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陆姑娘，玉书是个重情义的人。”

林婉儿的声音娇滴滴的，透着一股子施舍的味道。

“他念着你们家当年的一碗粥恩，不忍心直接撕毁婚书。”

“这四十箱聘礼，换作白银足有五千两。”

“你签了退婚书，这钱够你和你那磕头爹、哑巴娘，舒舒服服过三辈子了。”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五千两，对于一个义庄守夜人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全都是“你赚大了”的嫉妒。

我爹陆老九佝偻着背，站在我旁边。

他习惯性地弯着腰，双手在脏兮兮的围裙上搓了又搓。

“探花郎......林小姐......”他满脸堆笑，点头哈腰，“这、这怎么敢当......”

“闭嘴！”

沈玉书身边的护卫猛地拔出半截刀，恶狠狠地瞪着我爹。

“相府千金说话，有你这贱籍老狗插嘴的份？”

我爹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是是是，小人该死，小人多嘴......”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周围爆发出哄堂大笑。

“陆磕头真是不负虚名啊！”

“探花郎能看上这种人家的女儿，真是瞎了眼了。”

沈玉书坐在马上，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看向我，叹了口气。

“长欢，你别怪我。”

“我是朝廷命官，大好前程在望。”

“你家世代贱籍，就算我愿意娶你，朝廷法度也不容许。”

“婉儿腹中已有我的骨肉，我不能让我的长子，有一个义庄出身的嫡母。”

“你签了字，拿了钱，我们好聚好散。”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退婚是为了顾全大局，是对我莫大的恩赐。

我看着他这张道貌岸然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反胃。

三年前那个在雪地里冻得发抖，抱着我的腿哭着说“长欢，我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的穷书生。

终究是死在了那个冬天。

我没理会地上的银票，也没看那些红木箱子。

我转过身，走进义庄，从柜台里拿出一本发黄的账册。

然后走回门口，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