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袋落进垃圾桶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陆昕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许源，你发什么神经？"

她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对面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你当我瞎？"

"既然你没瞎，自己为什么不去买？"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

陆轩见状，立刻换上了一副息事宁人的面孔。

他上前一步，轻轻扯了扯陆昕的袖子。

"昕姐，算了算了。我就说别麻烦哥夫，哥夫今天答辩肯定也累了。是我不好，非要喝那杯冰的。"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善解人意演绎到了极致，顺便把我衬托得小肚鸡肠、无理取闹。

陆昕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

她一把将烟头按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过滤嘴碾碎。

"许源，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从答辩结束你就一直冷着个脸。学长这半年为了我的课题熬了多少个通宵？今天大家高兴，你就不能收起你那副大少爷脾气，稍微懂点事？"

懂事。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十二年前。

初二开学第一天。

为了能和她分在同一个班，我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顶着盛夏的烈日，一遍遍地恳求。

甚至拿出了我省三好学生的证书作为交换条件。

那时候，我以为那叫"命中注定的缘分"。

高考填志愿。

我放弃了早就看中的建筑系，偷偷改填了她随口说出的金融系。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她揉着我的头发笑。

"许源，我们俩这缘分，真是绝了。"

我红着脸，没说话。

现在想想，那十二年的暗自努力，十二年的迁就与追随。

在她眼里，或许根本连"懂事"都算不上。

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倒贴。

"我很累。"我不想再跟她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争吵，"我想回去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攫住。

陆昕一把将我拉了回来，力道之大，让我的肩膀撞在了墙上。

"你把话说清楚。"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被挑战权威的恼怒，"谁惹你了？"

"昕姐，你别这样拉着哥夫，捏疼他了。"陆轩在一旁假惺惺地劝阻，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垂下眼，看着她紧紧扣在我手腕上的手指。

指骨分明，曾经无数次牵着我走过校园的林荫道。

现在却像是一副冰冷的镣铐。

"陆昕，放手。"我的声音依然很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意。

陆昕愣了一下。

似乎是不习惯我用这种眼神看她。

在她的记忆里，我永远是那个只要她稍微放软语气，就会乖乖缴械投降的许源。

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几分。

我毫不犹豫地抽回手，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

"订婚的事，以后再说吧。"

丢下这句话，我没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出了烧烤店。

夏夜的街道喧嚣依旧。

我独自一人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回到我们合租的公寓，已经是深夜。

这套公寓是我们大三时一起租下的。

里面的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摆件，都是我亲自挑选的。

墙上还挂着我们去各种地方旅行的合影。

曾经，我觉得这里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现在看着，却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积了灰的整理箱。

打开箱子。

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纪念册。

这是我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亲手制作的"毕业礼物"。

里面贴满了我们从初中到大学的点点滴滴。

每一张照片旁边，都写着我当时的心情。

我原本打算在今天的庆功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送给她。

算是为我们这十二年的长跑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可是现在......

我伸手翻开第一页。

那是初二的一张合影。

我们在操场上，她笑得张扬，我看着她。

我静静地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捏住页角。

"嘶啦——"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照片被我撕成了两半。

接着是第二页，第三页。

我没有任何表情，动作机械而麻木。

像是在处理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

当把整本纪念册撕成一堆碎纸片，扫进垃圾桶后。

我的心里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陆昕回来了。

她推开卧室的门，带着一身淡淡的烟酒味。

看到我坐在床边，她似乎松了一口气。

扯松了领口，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施舍。

"气消了？"

她走到床边，随手把西装外套扔在床尾。

"我刚刚把学长送上车了。"

"许源，不是我说你，今天这事你做得确实过分了。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在背后怎么说你？"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垃圾桶里那些碎纸片。

也没有注意到我空洞的眼神。

她只是习惯性地，用她那套自以为是的逻辑，试图重新建立对我情绪的掌控。

"随便他们怎么说。"我站起身，走向衣柜，"我要洗澡了。"

她被我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噎了一下。

脸色再次沉了下来。

"许源，你还没完了是吧？"

她一把拉住衣柜的门，阻止我拿衣服。

"你到底在计较什么？因为我在答辩的时候没提你的名字？"

她冷笑了一声，仿佛看穿了我的无理取闹。

"那种场合，感谢的都是对论文有实质性帮助的人。你除了每天给我送点饭，帮我拿个快递，你懂我论文里的那些数据模型吗？"

"我没提你，是在保护你。省得别人说你是个只知道依附我的花瓶！"

她的每一句话。

都精准地踩在我的尊严上，反复碾压。

十二年。

我为她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专业。

每天帮她整理资料，替她跑腿，处理生活里所有的琐事。

就是为了让她能心无旁骛地做她喜欢的研究。

到头来，在她眼里，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花瓶。

而那个只是帮她跑了几个数据，顺便蹭了她一作署名的陆轩。

却成了她科研路上不可或缺的知己。

我看着这张我爱了十二年的脸。

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你说得对。"我松开拿衣服的手，平静地看着她。

"我确实不懂。"

"所以，以后你的那些事，我也不会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