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晚衿站在原地，垂着那只还在渗血的手，宴会厅里那些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她疼已经不怎么感觉得到了，比起掌心那道口子，胸口某个地方空得让她更加难以适应。

裴知宁一把将她拉到角落里，难以置信的问，“你刚才不会真打算去跪吧？”

舒晚衿没说话。

裴知宁冷笑了一声，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舒晚衿，这么多年你的骨气呢？顾晏礼明摆着就是要为难你，你要是真跪下去，他才算彻底得逞了。”

舒晚衿笑了，她发现裴知宁虽然嘴上刻薄，眼眶却是红的，她还是关心自己的，这个想法让她感到非常的开心。

舒晚衿微微一笑说，“知宁你不用担心我，不过是道个歉，又不会少块肉，可研究院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都没办法赎罪了。”

裴知宁冷笑一声，“你不会以为你道了歉，他就会放过研究院吧？他顾晏礼是什么人你不比我清楚？今天晚上的正事是拿到一笔够分量的投资，大到他顾晏礼也没办法轻易动手的那种，这比你弯下膝盖有用得多。”

舒晚衿沉默地环顾了一圈宴会厅，今天来的名流不少，觥筹交错间，每个人都挂着得体的微笑，却没有几道目光真正落在她们研究院的项目上。

顾晏礼要下手，从来都是雷霆手段，等她们筹到资金研究院恐怕早就没了。

裴知宁看着她的神情，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以前那个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舒晚衿，如今连骨头都被人磨软了。

“你去吧。”裴知宁冷下脸，“去道歉，道完了以后别说你是研究院的人。”

她转身就走，舒晚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我会以我自己的名义去道歉，知宁，跟研究院没关系。”

裴知宁猛地转过身来，眼眶红透了，“谁担心这个了？谁需要你去道歉？你能不能不要总这样自我感动！”

她狠狠甩开舒晚衿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舒晚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正要迈步去找顾晏礼，一个侍者模样的人忽然走到她面前。

“女士，这是一位先生让我给您送来的药。”

舒晚衿低头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东西，包装上的商标她太熟悉了，顾晏礼名下的私人医疗品牌，从前她生病，他总会亲手把药递到她嘴边。

现在人不见了，药倒是送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掌，忽然就笑了一下，半分笑意的未曾到达眼底。

顾晏礼这是在提醒她么？提醒她识趣一点，赶紧去给他心尖上的人磕头赔罪。

“谢谢。”她接过药，极轻的药瓶垫在手心里，却觉得非常的重，心口处好像有一座大山压在那里，沉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侍者转身离开，舒晚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干净，将那管药膏干脆利落地丢进了垃圾桶。

曾经那幸福的时光，在顾晏礼心中什么都不是，他如今要用这样的方法来羞辱她。

舒晚衿深吸一口气，朝着顾晏礼离开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斜刺里忽然撞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力道大得让毫无防备的舒晚衿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小女孩哎呦一声跌坐在地上，仰起小脸来。

舒晚衿连忙蹲下去扶她。

小女孩长得像一颗奶白奶白的糯米团子，五官精致得不像话，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看，然后忽然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舅妈！”

舒晚衿整个人都愣住了，“小朋友，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舅妈。”

小女孩已经手脚并用地扑进了她怀里，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舅妈，棉棉终于找到你啦！”

舒晚衿被她撞得心都化了一半，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你叫棉棉是吗？我真的不是你舅妈。”

棉棉仰起小脸，很认真地解释，“舅妈你不认识我正常的呀，因为你还没见过我舅舅嘛，但是我知道，你就是我舅妈。”

舒晚衿被她绕得有点晕，干脆跳过这个话题，“棉棉，你的家人呢？”

棉棉立刻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舅妈你不要说出去哦，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舒晚衿眉头皱起来，“你一个人跑出来的？那家里人会担心的。”

棉棉撅起小嘴，很是不满，“我舅舅才不会担心呢，他整天就知道开会开会，根本就不想理我，我不开心，我要出来玩，让他找不到我让他着急去吧！哼。”

舒晚衿无奈地笑了，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脾气倒是不小。

她把棉棉抱起来，小姑娘顺势就窝进了她怀里，像只乖巧的小猫。

“棉棉，你舅舅在哪儿？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棉棉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忽然眼睛一亮，“好呀好呀，舅妈带我去找舅舅！”

舒晚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纠正，跟小孩子较什么真呢。

可当棉棉伸出小手指，指挥着她一路穿过宴会厅，走进了通往顶层的专用电梯时，舒晚衿心里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姑娘。

棉棉正抱着她的脖子，笑眯眯的眼底有一点狡黠的光。

“舅妈，”她小声说，“我感觉你很快就会是我舅妈啦。”

舒晚衿没接话，把怀里的小团子抱紧了一点。

电梯无声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如今她对数字却有些敏感。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本已经写满了一百件事的笔记本，第九十九件是进监狱，第一百件是什么来着？

哦对，是彻彻底底地放手，回去就把那个本子烧掉，把曾经的回忆彻底的清除。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她抱着棉棉走进安静的顶层廊道，远处隐约传来低沉的说话声，隔着一扇半掩的门听不真切。

棉棉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耳语，“舅妈，我舅舅就在那里。”

舒晚衿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怀里的小姑娘已经对着门里甜甜地喊了一声：“舅舅！我带舅妈来找你啦！”

门内，说话声戛然而止。

一道视线看了过来，舒晚衿抬眸看过去，正好撞进男人深邃的桃花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