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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死后的第三个清明节,我爸终于找上门了。
可他既不是来扫墓,也不是来怀念我。
而是来逼我替他那个继女顶罪的。
“南枝呢?明语酒驾撞死人了,快让她去顶一下。”
他永远不会知道,此刻我就飘在自己的遗像旁边,冷冷地看着他。
“啪!”
我妈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眼睛红得滴血:
“当初我就该把南枝带在身边!她也不会......”
我爸皱紧眉,语气只剩不耐烦:
“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明语要是坐牢,这辈子就全毁了!”
我妈浑身发抖,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那句话:
“暮有年!南枝死了!”
“她三年前就没了!”
“警察让我认尸的时候,她半边身子,都快被野狗啃没了!”
1.
“编,你接着编。”
我爸走到椅子旁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满脸讥讽。
“杨美玲,你为了不让南枝给明语顶罪,至于吗?咒自己闺女死?”
我妈整个人抖得像筛糠,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暮有年!你......你还有没有良心!南枝她......她三年前就......”
“怪我吗?”我爸嗓门一下子提起来,把她的话堵了回去,“说好过几天就接她回来,她非要自己偷跑出来找你过这种苦日子!”
我妈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要滴血。
“暮有年!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南枝在大山里经历了什么!”
我飘在半空,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疼。
疼得喘不上气。
三年前的事,我不愿回想。
沈明语,那个跟我没半点血缘关系的“妹妹”,自己演了一出被拐卖的戏,说我嫉妒她,要把她卖给山里的老光棍。
我爸信了。
为让我“自食恶果”,他亲手把我押上面包车,送进了大山。
他以为只是吓唬吓唬我。
可沈明语早就跟那老光棍说好了,人是真的卖的,随便处置。
那些日子,我一想起来就浑身发冷。
好不容易逃出来,却在山路上......。
我爸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烦躁的表情瞬间软下来。
我飘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明语。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回微信:“明语别怕,爸有办法,她跑不掉。”
沈明语很快发来哭脸表情:“爸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行了行了!”我爸收起手机,不耐烦地挥挥手,“别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南枝呢?”
他把手里的纸往我妈面前一拍:“叫她出来,把这个认罪书签了。”
我妈没动。
我爸懒得跟她废话,抬脚就往里屋闯。
“暮南枝!给我滚出来!别以为装死就能躲过去!”
我飘在原地,看着他穿过我的身体,冲进里屋。
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可下一秒,他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里屋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一张方桌。
桌上,是我的黑白遗像。
照片上的我,是三年前的样子。
二十四岁,笑得很勉强,眼睛里没什么光。
那是我妈翻遍相册,唯一能找到的一张还算清楚的证件照。
我爸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暮南枝,你为了不给你妹妹顶罪,还真是下了血本啊?连遗像都提前拍好了?”
他伸手把相框扯下来,往地上狠狠一摔。
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我妈扑过去:“暮有年!那是你亲闺女!”
我爸一把甩开她,我妈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亲闺女就更该替我分忧!明语要是进去了,她这辈子就毁了!”
“你们娘俩,一个比一个自私!”
他喘了口气,嗓门又提起来:“暮南枝!我知道你就在这儿!”
“别以为弄个破灵堂就想吓住我!”
“今天这张认罪书,你不签也得签!”
没人应他。
屋里死一样安静。
我爸彻底火了,开始翻箱倒柜,连厕所门都踹开了。
什么都没有。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他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我在他面前,他看不见。
我的遗像在他手边,他不信。
而他找的那个“活着的暮南枝”,三年前就死在他车轮底下了。
那天晚上,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好不容易看见车灯,看见他的脸......
可他的车轮从我身上压了过去。
他说:“好像是野猪,不用管。”
我飘回我妈身边,她瘫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凑近一看,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一家三口,那时候我还小,爸妈还年轻。
我妈把照片贴在胸口,喃喃地说:“南枝......妈给你收着......妈给你收着......”
2.
我妈突然红着眼,站起身,一把攥住我爸的衣领:
“你不是要见南枝吗?”
“好!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她!”
“疯婆子!撒什么泼!”
我妈没理他,拽着他往外走。
我飘在半空,跟着他们来到一片坟地。
我妈在一座土包前站定,回过头,眼里已经没有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到了。”
我爸愣了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又笑了。
“杨美玲啊杨美玲,你他妈的还真是个人才!连这种损招都想得出来?”
他一脚踢飞坟前一块土坷垃,指着我妈的鼻子:
“弄个土堆子就想糊弄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妈浑身发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那句话:
“暮有年......南枝的骨灰......就在这底下......”
“好,我今天就挖开看看!要是空的——,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就走。
“你干什么去!”我妈追了两步。
“找铁锹!你不是说埋这儿了吗?老子亲手挖!”
十分钟后,我爸扛着一把不知从谁家地里顺来的铁锹,大步流星走了回来。
“暮有年——!你这个畜生!”我妈疯了一样扑过去,想夺下锄头。
“滚开!”
我爸胳膊一抡,我妈被甩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一锹下去,黄土翻飞。
我妈爬起来又扑过去,我爸连头都没回,胳膊肘往后一怼,把她撞开。
第二锹。
第三锹。
......
泥土溅在我妈的脸上、身上。
我飘在他们头顶,心口像被人剜了一刀。
原来,被亲生父亲挖坟,是这样的感觉。
坟不深。
当初我妈掏空积蓄,只买了个最便宜的骨灰盒。
铁锹撞到什么东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爸扒出一个灰扑扑的骨灰盒。
最廉价的那种,连张照片都没有。
“还真特么有!”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手停在盒盖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他慢慢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捧灰白色的粉末,混着几块没烧尽的碎骨。
“这就是南枝的骨灰。”
我爸盯着那些骨灰,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愣怔。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些骨灰,又缩回来。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了。
又是沈明语打来的。
我爸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
“明语?怎么了?!”
电话那头,沈明语的哭着:“爸!你快来救我!死者家属又来闹了,说要砍死我!呜呜呜......爸,我好害怕......”
我爸的脸色瞬间变了,所有茫然一扫而光,只剩下焦灼。
“别怕!爸马上到!马上!”
他挂断电话,他扔下手中的骨灰盒,转身就走。
甚至都忘了,骨灰盒的盖子还开着。
灰白色的粉末倾泻而出,被风呼呼啦啦吹响杂草丛。
我妈的眼睛瞬间睁到最大。
“暮有年——!!!”我妈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整个人伏在地上,双手拼命去拢那些被风吹散的骨灰。
“南枝......南枝......妈在这儿......妈保护你......”
风还在吹个不停。
灰白色的粉末从她指缝间流走,飘散在空气里,越飞越远。
我妈跪在地上,看着那些骨灰被吹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
可我爸像没听到,急匆匆走远。
我妈猛地抬起头,眼里是恨极疯极的猩红。
她看见了那把铁锹。
她一把攥住锹把,踉跄着站起来,朝我爸冲了过去。
“暮——有——年——!!!”
我爸刚回过头,铁锹已经劈头盖脸砸下来——
“砰!”
结结实实拍在他肩膀上。
我爸整张脸扭曲起来:“杨美玲!你他妈真疯了!”
“我是疯了!”我妈再次扬起铁锹,眼睛里淌下泪来,“从你为了那个贱人把南枝卖进大山,我就疯了!”
她扑上去,铁锹一下接一下地挥。
我爸被她打得连连后退,终于瞅准机会,一把攥住锹把,狠狠一拽。
我妈整个人被带得扑过去,我爸另一只手照她胸口猛力一推——
我妈身体失控地向后仰倒。
“砰——”
她的后脑勺重重磕在一块碎石上。
我爸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倒在地上的我妈。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我爸扔掉铁锹,转身又匆匆地走了。
我妈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微微张着。
血从她脑后慢慢洇开,染红了身下的黄土。
“妈!”
我扑到她身边,拼命想捂住她后脑的伤口,手却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
“妈......妈你醒醒......”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我爸离开的方向。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南枝......妈......妈来陪你了......”
我趴在她身边,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
3.
我爸冲回别墅时,我正趴在他肩头,拼命嘶吼。
“妈摔倒了!回去!你快回去啊!”
我的声音穿透他的身体,没激起任何波澜。
“爸!”沈明语小跑下楼迎上来。
“认罪书呢?姐姐签了吗?”
她焦急的看向我爸的手。
我爸脸色铁青,“没签。她妈跟她合起伙来耍我,说她死了,还弄了个破灵堂。”
“死了?”沈明语面容扭曲。
“怎么可能!那个贱人怎么能死?”她脱口而出,声音尖利。
我爸一愣,错愕地看着她。
沈明语猛地回过神,“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捂住脸,肩膀抽动。
“我是太害怕了......如果姐姐真不在了,那......那谁来替我证明清白?那些死者家属真的会砍了我的......爸,我好害怕......”
她越哭越凶,整个人往我爸怀里钻。
我爸的眼神立刻软了下来,心疼地把人搂进怀里。
“别怕,我有办法把她找出给你顶罪。”
沈明语把脸埋在他胸口,眼神阴狠又焦急。
就在这时,我爸的手机响了。
有个陌生的座机号。
“暮有年先生吗?我们是市第一医院,您的前妻杨美玲女士正在抢救,情况危急,需要家属立刻过来签字并缴纳费用。”
“请问您能马上过来吗?”
我欣喜。
是医院!
我妈有救了!
我爸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全是不耐烦:“抢救?我刚才见她还好好的。你们搞错了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显然很为难:“先生,我们这里是急诊科,病人信息确认无误,是杨美玲女士。”
“她后脑受到重创,情况非常不好,请您务必......”
“我没空!”我爸粗暴地打断他,“我和她已经离婚了,她的死活跟我没关系。你找她女儿去!”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愣住了。
他说的“女儿”,是我。
可是——
我已经死了啊。
我死了三年了。
我妈只有他了。
只有他了。
“不是的!”我急了,在他们面前疯狂地飘来飘去,“妈真的要死了!”
“就算你们离婚了,你看在她十九岁就跟着你,陪你白手起家的份上,你去看她一眼行不行?”
“不需要你出钱,你就去签个字,让她进手术室!”
他们听不见。
沈明语凑过来,小声说:“爸,会不会又是南枝姐的苦肉计?”
我爸没说话,拉起沈明语的手,大步往外走:
“走,我们去警局。”
沈明语脸色一白,脚下像生了根:“去......去警局干什么?”
我爸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她不是能躲吗?报人口失踪,我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冷风。
我飘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我转过身,飘向医院的方向。
太平间。
冷。
真冷。
我妈躺在一张不锈钢床上,身上盖着白布。
她的眼睛闭上了,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擦干净,看起来很安静。
比活着的时候安静。
我飘在她旁边,看着她。
“妈......”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妈......”
还是没人应。
我就那么飘着,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4.
警局。
我爸把认罪书拍在柜台上:“肇事者是暮南枝,这是她签的认罪书。”
警察接过去,看了一眼认罪书上“手印”。
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暮南枝?”
“对。”
警察低头翻档案,敲了几下键盘。
然后,他抬起头:“暮有年先生,你确定暮南枝还活着?”
我爸皱眉:“什么意思?”
警察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他:“根据我们的系统记录,暮南枝,三年前就死了。”
我爸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死因,车祸加失血过多。当时我们联系过你,是你自己不接电话。”
我爸愣了一下,或许是在努力回忆那天有没有真的错过什么电话。
可现在回忆有什么用呢。
他就算接了,估计也没空理。
毕竟,那时候的他大概只会先去看沈明语发的朋友圈,忙着给她点赞,给她回微信。
警察又低头翻了一阵,打印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当年的尸检报告摘要。
上面附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半边脸是完好的,眼睛半睁着,带着惊恐和不甘。
是我。
是我三年前的样子。
“她......她当时......还活着吗?”我爸的声音发紧。
警察沉默了一下:“法医说,如果及时送医,能活。”
我爸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就在这时,我爸兜里的手机,再次催命般地响了起来。
他机械地掏出手机接通——
“暮有年先生吗?我们是市第一医院,您的前妻杨美玲女士,因抢救无效,已于十分钟前临床死亡。”
“遗体需要家属尽快来认领,否则我们将按程序移交法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