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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散了会,我被带回宿舍反省,
门从外面上了锁。
窗户巴掌大,天擦黑的时候,
看门的老周从缝儿里塞进来一封信。
“你家来的。”
草纸上歪歪扭扭的字,
是娘写的。
“小禾,娘的病重了,怕熬不过这个冬。你回来吧,婚事不提了,娘不怨他。”
草纸上有几处洇开的水渍,
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我把信贴在胸口,
坐在黑屋子里,一夜没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外有脚步声。
我扒着窗户往外看,林卫东一个人,
往行政楼方向走。
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我被关了三天。
老周每天从窗缝塞进来一个窝头、一碗凉水。
第就九天中午,锁响了。
进来的是孙红梅。
新棉袄,新烫的头发,笑意盈盈。
“赵小禾,想出去不?”
我坐在墙根底下,没动弹。
“告诉你个好消息。”
她蹲下来,一字一顿,
“林卫东,昨天正式跟组织申请,和我结婚了。”
“你骗人。”
“申请书在我爸办公桌上摆着呢。白纸黑字,林卫东三个字签得可端正了。”
我没说话。
她又掏出一张叠好的草纸,抖开。
是娘写给我的那封信。
“你娘快死了?那你更该赶紧滚回去伺候她,缩在这儿算什么?等人施舍?”
她当着我的面,
把信撕成了四条。
草纸片飘下来,落在我膝盖上。
“不过我这人心善。”
她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纸,
丢到我面前。
“你写个东西——承认表是你偷的,保证永远不进红星厂,永远不找林卫东。写了,我让我爸今天就放你走。”
“不写呢?”
“那就等着送公安局。偷盗国家财产,你猜判几年?”
她把笔递到我手边。
“写不写?”
我低头看着那张白纸。
娘的信碎在膝盖上,
拼不回去了。
林卫东三个字也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我拿起了笔。
孙红梅笑了。
“早这样多好,何必吃这些苦头。”
我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她没看。她在补口红。
我写完了。把纸递给她。
她叠起来塞进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没再锁。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军人证揣好,
子弹头从裤腰里拆出来捏在掌心里。
铺盖卷底下,我拽出来一个小本子。
巴掌大,对折的那种。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日期:我到厂的第九天。
后面每一页,都是一行行歪歪扭扭的记录——
“十一月十四,夜里两点,两辆卡车从后勤门出去,没开灯,篷布盖着,车牌号:京A-3XXX,京A-7XXX。”
“十一月二十一,夜里三点,保卫科副科长跟一个穿灰大衣的人在出货门交接了四个木箱。”
“十二月三号,副厂长办公室的灯亮到半夜,烧了一堆东西,纸灰从窗户飘到锅炉房顶上。”
一共四十三天,三十一条记录。
锅炉房挨着后勤出货大门,
夜里值班添煤,
该看见的,全看见了。
本子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不是我写的。
字迹很工整,只有一行——
“再撑三天。东西我已经拿到了。”
没有落款。
可我认得这个字。
林卫东办公桌上的文件,
我在门口等了一整天,
看了一整天。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红梅折回来了。
身后跟着她爸孙德贵。
孙德贵脸色铁青,
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本子。
翻了两页,手开始发抖。
“你,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没回答。
走廊尽头传来更多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
又重又急。
孙红梅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爸!”
孙德贵把本子往兜里塞,转身要走。
门口已经站了人。
两个穿制服的,
一个穿中山装的。
中山装开口了:“孙德贵同志,我们是市纪委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孙红梅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撞在我的床板上。
“不可能......不可能的......”
中山装的人扫了一眼孙德贵手里的本子:
“这个也请交出来。”
孙德贵攥着本子不松手。
走廊上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林卫东出现在门口。
他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然后对孙德贵说了句话——
“你闺女刚才让小禾写的那张纸,不是认罪书。”
孙红梅浑身一僵:“什么意思?”
林卫东没看她,继续说。
“是举报信。四十三天的出货记录,车牌号,经手人,时间,件数。她一个字没认,你闺女替她签收了。”
孙红梅手忙脚乱地掏出那张叠好的纸,
展开。
纸上写满了字。
不是认罪书。
是和本子上一模一样的记录,工工整整,最后一行写着——
“以上内容属实,举报人:赵小禾。”
孙红梅拿着那张纸,
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孙德贵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我站在原地,
把那颗被砸扁的子弹头攥在手心里。
林卫东还站在门口。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纪委的人先开了口:“林卫东同志,关于你和赵小禾的关系,组织上也需要你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