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国民党追兵打着火把，像一条毒蛇在山林里蜿蜒前进。

他们的叫喊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枪械碰撞的脆响声。

杨忠礼的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那些国民党追兵正举着黑洞洞的步枪在他们身后狞笑。

身后的国民党追兵追得如此紧，一旦掉队，他自己会死，母亲会死，王石头和小海子，肯定也活不成。

小海子攥着担架的另一头，人瘦小，力气也小，小身板被担架压得越来越弯，小脸憋得通红。

杨忠礼看着小海子，心疼地说道：“小海子，你歇会儿吧，走好自己的路。”

“礼哥，我能抬！我扛得住！”小海子累得满头都是汗水，可他还是咬牙坚持着。

王石头扛着一杆捡来的旧步枪，像铁塔一样守在担架的左边——因为左边是悬崖。他肩膀上的刀伤还在流血，粗布衣服粘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可他一声不吭，用粗壮的身体替他们挡开横在前面的树枝，用脚清理掉路上的乱石。

王石头的伤是为了救小海子留下的。当时地主家的狗腿子举着砍刀冲过来，王石头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的帮小海子挡下了要命的一刀。

现在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一股恶臭，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是他们参加红军后的第一次急行军，也是他们学到的第一课——不掉队才能活下去，才能保护好身边的人。

“全体注意！加快速度！鹰嘴崖是敌人布置的最后一道封锁线，必须在两天之内穿过去！身后追兵紧，大家咬牙坚持住！”前面的传令兵压低声音喊着。

鹰嘴崖距离这里一百六十多里，部队前进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

“小同志，担架我来抬。你专心走路。”另一个红军战士从小海子手里接过了担架，让他专心走路。

主力部队一加速，本来就只是勉强跟上部队的新兵顿时乱了阵脚，有的新兵脚下踩空，滚下了山坡；身体素质差的新兵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树干弯腰干呕；更多的新兵腿肚子抽筋，越走越慢，渐渐地被主力部队甩在了后面。

小海子年纪小，身体弱，本来就快撑不住了，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湿滑的山坡滚了下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的树林里。

一声恐惧而又绝望的喊声从山脚下传了上来：“礼哥！”

“小海子！”杨忠礼心里一紧，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这一停，后面的队伍立刻超过他往前走了，脚步声密密麻麻。

杨忠礼望着小海子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他知道军令如山，可兄弟的哭喊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躺在担架上昏迷的李氏似乎听到了小海子绝望的呼叫声，浑身一颤，突然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褐色的血沫。

苏婉晴立刻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取出三粒黑色的药丸，喂进了李氏的嘴里。

这是苏婉晴用山里采来的野山参、金银花、田七和熊胆汁（民间偏方，现实中不建议使用）混合制成的急救药，能暂时稳住心脉。

“大娘，坚持住，过了鹰嘴崖就安全了。”苏婉晴轻声安慰着杨忠礼的母亲。

李氏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她艰难地睁开眼睛，枯瘦的手在怀里摸索着，摸出半截用粗布包裹的红薯。

“礼儿......拿着......去救回小海子......跟着红军......为穷人......打天下......”李氏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手无力地垂下，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之前的李氏处于半昏迷状态，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她在担架上清楚地听到了小海子的哭喊声。

之所以会突然咳血，就是因为气血攻心所致。

小海子是孤儿，不是她亲生的，但这么多年来的朝夕相处，她早把小海子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操劳了半辈子的李氏就这么走了，可她走得并不安心。

因为她的孩子们还在生死边缘行走，随时都可能出现不测。

小海子的那声凄厉而绝望的“礼哥”，是压死李氏的最后一根致命稻草。

李氏突然离世，所有人都呆住了，没有人出声，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眼看着母亲缓缓闭上了眼睛，杨忠礼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崩塌了，母亲的离去和兄弟的遇险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杨忠礼抱着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无声地滑落。几分钟后，他狠狠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就近寻了一个深一点的土坑，和王石头一起将母亲的遗体放进了土坑里。

杨忠礼和王石头跪在土坑旁，用双手一捧一捧地往土坑中填着土。杨忠礼的手掌被粗糙的泥土和石块磨破了皮，鲜血流了出来，可他感觉不到疼。望着土坑中母亲的遗体，泪水不停的滑落。

王石头的心麻木了，机械地重复着填士的动作，也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的遗体被泥土和石块盖住了，杨忠礼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他紧咬着牙没有哭出声，继续将土夯实。

终于，土坟垒好了。

杨忠礼缓缓起身，双腿有些发软，但他还是挺直了腰板。望着土坟轻声说道：“娘，您放心，我一定会救回小海子，跟着红军为穷人打天下，不辜负您的期望。”说完，对着土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石头跪在地上愣愣的看了一会土坟，终于忍不住“呜呜呜”的痛哭了起来——李氏不是他的亲娘，可自从他的父母被刘善斋的狗腿子打死之后，李氏夫妇就收养了他，待他如同亲生儿子一般。这份恩情，他一直铭记在心。

不是亲娘，胜似亲娘。

杨忠礼没有哭出声，泪眼朦胧的看了一眼母亲的新坟，狠狠地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转身朝着小海子滚落的方向跑去。

红军从不抛弃战友，但在追兵紧逼的生死关头，整个军团的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这个道理他明白，可小海子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兄弟，他绝不能丢下小海子不管。

“忠礼！”苏婉晴急了，看着杨忠礼的背影喊道：“天黑路险，后面还有追兵，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们跟你一起。”说着，快步追了上去。

王石头愣了愣，也起身追了上去：“忠礼！”

“你们快去追主力部队！！”杨忠礼喊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黑黢黢的密林里。

这一幕刚好被贺天明和罗钊有看到。

贺天明眼眶微红，对身边的罗钊有说道：“没想到忠礼这孩子如此重情义。”

罗钊有的两道剑眉挤在一起，看向杨忠礼消失的位置，严肃地说道：“追兵就在身后，大部队一步都不能停，这是纪律。”

很多时候，纪律和情义是冲突的。一支纪律严明的部队才有战斗力，这是谁都懂的道理。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这也是刚入伍的新兵必须明白的纪律。

杨忠礼不经请示就擅自离队去找小海子，这是违反纪律的，但是贺天明和罗钊有都没有怪他。

罗钊有望着杨忠礼消失的方向，对两个警卫员说道：“你们留下接应他们。”说完，大步向前，继续指挥主力部队快速推进。

红九军团的的主力部队，像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继续朝着鹰嘴崖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