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乐儿同我一起进到段庆祥的书房，映入眼帘的，是他六神无主、满面焦灼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眼看来，原本紧绷的神色骤然松动。他快步将常年不离手的烟斗在灰缸上轻轻敲尽余烬，彻底熄灭后端正摆放在桌面，起身快步迎上前，朗声开口：“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这老儒商，遇事总爱端着几分旧式文雅的腔调。

我神色平淡，淡淡颔首回应：“段先生。”脸上无半分多余情绪，闭口不再多言。

我清楚他满心焦急，正等着我主动开口询问难处，可我偏不接话，就这般静静立在原地，同他默默僵持。

片刻后，段庆祥重重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无奈与疲惫，放低姿态说道：“黄潜，我知晓之前是我处事偏颇，对你多有猜忌。但这一次，你务必帮我一把！”

我心中暗自思忖，他终究是把我看得太过神通广大。上次他多疑反复的态度，早已让我对他心存芥蒂。眼下不知他遭遇何种困境，我倒想借着这个机会，稍稍挫一挫他的傲气。

我唇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浅笑，语气谦逊却带着疏离：“段先生太过抬举在下了，我不过一介普通闲人，无财无势，又能为您分忧什么呢？”

这话一出，段庆祥方才燃起的欣喜瞬间消散，神色瞬间沉了下去。他苦笑着摇头，眼底满是懊悔与窘迫，缓缓解释：“我知道你还在记恨之前的事。但上次我并非刻意疏远、刻意防备你。我曾亲自去你的公司找过你，却得知你已然离职，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居住地址，我翻遍全城，都查不到你的半点踪迹。”

“我越查越疑惑，本市的档案里，竟没有你分毫备案记录。也正因如此，我才心生疑虑，不敢全然信任。后来你突然现身，主动提出合作，我心里的戒备，终究没能彻底放下。”

我眸光微凉，语气平静地戳破症结：“所以你不与我沟通半句，擅自接手了我当初推荐给你的几家电子公司？如今深陷困境，才回头来找我？”

段庆祥这辈子身居高位，极少这般低声下气，可此事关乎他半生基业、身家命脉，只能压下所有身段，带着几分乞求说道：“你多体谅，我当时处境特殊，实属身不由己，有难言的苦衷。”

我淡淡追问：“我当初离职前，早已将临时住址和联络方式留给了李富，他未曾转交于你？”

段庆祥满脸茫然无辜，连连摇头：“从未收到，李富从未跟我提过半个字。”

“我可以作证。”一旁的段乐儿适时开口，语气笃定，“我父亲确实多次派人、亲自出门找过你，始终杳无音信，万般无奈之下，才会对你的身份心生猜忌，绝非有意针对你。”

我闻言不再争辩，洒脱地转身落座在沙发上，抬眸看向他，语气缓和几分：“也罢，过往纠葛暂且不提。如今，我们可以谈合作了。”

段庆祥没料到我这般大度，瞬间松了口气，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辩解之词尽数咽回腹中。他当即抬手示意，让段乐儿先行离开书房，随后亲自执壶为我斟满热茶，眼中满是恳切：“你看眼下的僵局，该如何破局？”

我心底暗笑一声老狐狸，面上却依旧笑意温和，从容道：“先说说目前的具体情况。”

段庆祥坐回老板椅，敛去脸上的慌乱，强定心神，缓缓道出始末：“当初我听从你的建议，抽调大笔流动资金，全资收购了你推荐的辰星电子、标准电子、胜益电子三家企业。其中辰星电子底蕴最足，早年开业时，有幸得到过前辈名家的亲笔题字，算得上业内有口碑、有底蕴的老牌企业。”

“之后我一直严守商业布局机密，表面缩减业务规模，转型做小型民用电子产品生产，低调维稳经营，稳住市场基本盘。前期一切都顺风顺水，完全按照规划稳步推进，本以为能静待时机、厚积薄发，可谁也没料到时局突变。”

他说到此处，重重叹气，满是无奈：“眼看香港回归的日子越来越近，整个南方商贸市场的规则、风向都在彻底洗牌。此前适用的低调蛰伏、待机翻盘的路子，彻底行不通了。如今行业风向剧变，资本纷纷避险收缩，我手里这几家公司，别说溢价转手，就算折价亏本出让，都无人敢接盘，彻底被套牢了。”

我心中了然，事实确实如他所言。九七回归前后，国内商贸格局全面革新，市场资本谨慎观望、风声极紧，往日靠企业底蕴、口碑造势翻盘的路子，已然彻底失效，贸然操作只会血本无归。

我心中早已想好破局之法，面上却故作凝重，眉头微蹙，无奈地摇头苦笑。

段庆祥紧紧盯着我的神色变化，苍老的面庞微微抽搐，眉头拧得极紧，满心都是忐忑与不安。我的每一个神情，都牵动着他全部心神。

沉默片刻，我缓缓开口：“确实棘手，算是撞上了行业和时局的双重风口，难度不小。”

他瞬间更加紧张，身体微微前倾，急切问道：“当真没有办法了？我不求赚钱翻盘，只求保住本金，收回我投入的本钱，其余一无所求！”

我心中清楚，这是他半生打拼攒下的基业，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若是一朝尽数亏损，这位半生商海沉浮的老人，根本无法承受这般打击。

我刻意放缓节奏，故作沉思，让书房内的气氛愈发沉闷压抑，彻底拿捏住他的心态。

段庆祥按捺不住焦虑，隔上几秒便低声追问一句对策，语气愈发慌乱、底气全无。

我始终沉默不语，刻意消磨他的底气与耐心，直至他彻底心神不宁、几乎全然依赖我的判断，我才缓缓抬眸，眼底精光一闪，神色沉稳高深，让人看不透分毫心思。

他见状立刻精神一振，连忙追问：“你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我缓缓一笑，从容开口：“办法确实有，但我有一个条件。”

段庆祥毫不犹豫，立刻应声：“什么条件你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我目光笃定，语气沉稳：“我的方案，不仅能帮你保住全部本金，还能顺势逆转局势、反败为胜，我们当初的长远布局，依旧可以照常落地。”

段庆祥满脸震惊，眼中瞬间燃起光亮，连忙追问：“真有这般把握？你尽管开口！别说条件，就算分你五成股份，我也绝不犹豫！”

我轻轻摇头，笑意淡然：“我不要你的股份，也不要额外分红，相反，我还要帮你拓展新的产业版图。”

这番话让他愈发疑惑，满脸不解：“此话怎讲？”

我直视着他，清晰说道：“我的条件很简单，等本次困局解除、公司重回正轨后，你出面收购飞翔化工。此事，你能否答应？”

“飞翔化工？”段庆祥陡然惊呼，神色错愕，“你说的是那个创始人张权违法获刑、濒临破产的飞翔化工？”

我轻轻点头。

段庆祥当即连连摇头，满脸抗拒：“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飞翔化工如今是业内人人避之的烂摊子！企业此前牵扯灰色经营风波，创始人入狱，口碑彻底崩塌，老客户尽数流失，行业内无人敢与之合作。如今已是无人问津的烫手山芋，谁碰谁惹麻烦，我怎么敢贸然接手这滩浑水？”

我无意过多解释其中的长远布局，只坚定重申：“这便是我唯一的条件。你完成收购即可，企业后续所有内部整改、技术升级、生产运营，全部由我全权负责。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让你亏损分毫。而且如今飞翔化工声名低迷、无人争抢，你可以极低的成本完成收购，性价比极高。”

段庆祥沉吟良久，心知若是此刻拒绝，双方合作势必告吹，他的产业也再无翻盘可能。权衡利弊后，他只能咬牙点头：“好，我答应你。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破局的办法了吧？”

我微微摇头，神色坦然：“现在还不行。你我之间的隔阂与猜忌，并非一时半刻能够消除。我需要一份正式保障，希望你能聘请我为公司专职顾问，签订正式合作合同。不知段先生是否同意？”

段庆祥也明白其中的道理，过往的矛盾确实难以快速消解，我的顾虑合情合理。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应允。

紧接着他主动开口，态度诚恳：“我给你定年薪一百二十万，后续若是业绩突出、再创佳绩，薪资待遇我们再另行商议，你看如何？”

我神色平静，无喜无悲：“我没有意见。那我现在就说说我的破局思路。”

段庆祥立刻坐直身体，摆出虚心求教的姿态，神情郑重。我心底暗自觉得好笑，这位老商人，终究是被时局和利益磨平了所有傲气。

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抬眸看向他，缓缓开口：“你不必焦虑，眼下看似绝境，实则是天大的机遇。你并非身陷死局，恰恰是鸿运当头。”

段庆祥满脸疑惑，蹙眉问道：“此话何解？如今市场风声收紧，资本出逃，我的产业彻底被套牢，何来机遇？”

我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市场洗牌、格局重构之时，便是新旧机遇交替之际。每一次行业大整改、市场大调整，都会淘汰固步自封的老旧企业，同时给合规经营、深耕实业的企业留出全新的上升空间。”

“早年京城有家老牌地标酒楼，也曾遭遇行业低谷、口碑承压的困境。他们没有跟风投机、没有折价甩卖，反而立足自身老牌底蕴，深耕实业初心，对外传递踏实经营、坚守品质的理念，主动贴合城市发展、实业振兴的大势，最终逆势翻盘，稳住根基，跻身行业标杆之列。”

“我们如今的局面，和它异曲同工。别人看到的是市场收紧、风险加剧，我们看到的，是洗牌后的全新赛道和发展机遇。”

段庆祥闻言闭目沉思，细细揣摩其中深意，良久才缓缓睁眼，眼神清亮：“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借本次市场洗牌的契机，顺势重塑企业形象，贴合当下实业发展的大势，主动破局突围？”

我心中暗赞他通透，点头肯定：“没错。如今全社会都在推崇深耕实业、稳中求进、攻坚克难的发展理念，这就是我们最大的突破口。我可以撰写一篇正面实业报道，交由我新晋获评优秀记者荣誉的朋友王宇，推送至省级主流媒体刊发。”

“报道核心，紧扣‘坚守实业初心、迎难而上破局、深耕本土电子产业、助力地方实业发展’的主旨，传递企业不惧行业困境、踏实经营、创新突围的正向理念，精准贴合当下市场与政策导向。”

段庆祥眼中瞬间燃起浓烈的生机，连忙追问：“那我们公司具体要落地哪些动作，配合造势？”

我条理清晰地逐一安排：“首先，你需要追加一笔资金，完成三家电子公司的整合升级，统一以底蕴最深厚的辰星电子为核心，合并资源、优化架构、整合产能。其次，全面翻新企业门面、生产厂区，升级生产设备，展现全新的企业面貌和实干实力。”

“对外统一发声，宣称企业立足本土实业、紧跟市场发展大势，专注电子产业深耕创新，不惧行业短期波动，全力攻坚技术难关、提质增效。主动对接行业协会、联动主流媒体，做大正面声势，树立靠谱、稳健、实干的老牌企业形象。只要声势铺开、口碑立住，市场信心自然会回归，我们的困局也就迎刃而解。”

段庆祥豁然开朗，深吸一口气，随即又微微蹙眉，难免顾虑：“思路确实通透，但落地执行，怕是繁琐重重，难度不低。”

我淡然一笑，安抚道：“你无需担心执行细节。如今我受聘任职，自然会全权把控所有落地环节，统筹安排好一切事宜。你只需负责保障资金到位即可，其余琐事，我一力承担。”

段庆祥彻底放下心来，爽朗应声：“资金不是问题！我的结拜兄弟聂勇成，任职省农业银行副行长，资金周转渠道充足，我至少可以撬动五千万授信资金，足够支撑本次整改造势！”

他眉眼舒展，满是感慨：“没想到你寥寥数语，就解开了我连日来的心头死结，后续一切，全都仰仗你了！”

我起身站直身体，正色道：“方案我已经全盘说明，今日便可启动落地。但我需要绝对的执行自主权，在不损害公司核心利益的前提下，希望你能赋予我全权处置的特权。”

段庆祥深知人才难得，眼下正是破局关键期，丝毫不敢违逆，当即点头：“只要工作需要、随叫随到，所有权限我都无异议。”

我笑着顺势开口：“那我想先行预支一个月薪水，十万块，用作前期对接媒体、整改筹备的打点开销，不知段先生可否应允？”

段庆祥朗声大笑，十分痛快：“这点钱算不上什么！虽说大部分资金都投入了产业之中，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区区十万，我随手就能拿出！”

说罢，他当即提笔签好支票递来。我接过支票收好，含笑说道：“明日我就购置一台行动电话，后续号码我会告知令爱段小姐，有事可随时联系我。若无他事，我先告辞。”

段庆祥亲自起身送我出门。刚走到庭院，段乐儿便从屋内走出，一双明眸瞪着我，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傲娇。

我看向她，笑意轻快：“不用送了。”

她立刻轻啐一声，撇嘴道：“谁要送你！我是特意提醒你，明天按时回学校上课，别因为怕输了我们的赌约，就刻意躲着不敢露面！”

我此刻心情畅快，忍不住笑着调侃：“你处处找我麻烦的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我可是十分期待。”

段乐儿脸颊一红，赌气般地重重哼了一声，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我再次回头与段庆祥道别，迈步走出这座独栋豪宅。路过草坪时，我下意识驻足扫了一眼，那个正在低头修剪草坪的园丁，身形眉眼，竟和之前的李富科长，有七分相似，实在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