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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阿绣与春桃
沈问萤缓步靠近,指尖悬在灯盏上方一寸处。
两盏灯灯芯颜色不同。
生脸那盏灯芯是红色的,死脸那盏灯芯是白色的。
她想起规则。
别让灯娘娘看见你的脸。
如果点生脸灯,照出的就是活人脸,等于把脸送进去。
那就不能点生脸。
可点死脸灯,人可能会被当成死人。
沈问萤思考片刻,拿出许曼那张绣着冤字的灯面。
“有第三种脸。”
许曼立刻明白:“冤脸。”
沈问萤将灯面轻轻蒙在两盏灯中间,恰好遮住了两个灯芯。
她举起手中的怨灯,将那簇淡白色的鬼火引到灯面上。
白火瞬间蔓延上了白绢。
火光透过白绢,映出灯娘娘无脸的轮廓。
祠堂门上“献脸”两个黑色大字,突然开始渗血。
血珠从笔画的缝隙里慢慢冒出来,顺着门板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最后,两个字完全被血浸透,慢慢扭曲变形,变成了:
【入祠者,须献愿。】
江映松了一口气:“还是文字游戏好,至少比献脸文明一点。”
周启明冷笑:“献愿也未必安全。”
沈问萤说:“那你留外面?”
周启明立刻闭嘴,往后缩了缩。
他不敢一个人待在还寿街上,那里的门还在一扇扇开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盯着他。
祠门打开,一股混杂着陈旧香火味、腐肉味和灯油味的阴风扑面而来。
里面一片漆黑。
众人走进去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咔哒!
惊得众人回头看去。
门闩已经自动落下,发出轻响,彻底断绝了大家的退路。
祠堂中央供着那尊无脸灯娘娘。
近距离看,她比高台上的神像更可怕。
她的脸不是空白木头,而是一层又一层被撕掉的脸皮叠成的平面。
那些脸皮很薄,在灯火下微微颤动。颜色深浅不一,有的还带着新鲜的血丝,有的已经发黑发臭。
神像前摆着密密麻麻的牌位,一直排到墙角。
每块牌位上都没有名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划痕里积满了黑色的污垢,散发着浓重的怨气。
陆见微走到最前方。
他的守夜木牌忽然发光。
祠堂最角落里,一块倒在地上、积满灰尘的牌位,突然自己慢慢立了起来。
牌位上的划痕开始剥落,缓缓浮出四个暗红色的字:
【无名守夜】
陆见微眼神微变。
牌位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把名字还我。”
沈问萤看向陆见微。
陆见微从怀里取出巡街时捡到的那块还寿街木牌。木牌正面刻着“还寿街”三个字,此刻背面原本模糊的地方,慢慢清晰起来,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微】
江映低声道:“你的名字被拿走了一部分?”
陆见微没有说话。
他用指腹按住那个“微”字,递到无名守夜牌位前。
牌位上的划痕突然开始流血。黑色的血顺着牌位流下来,在供桌上汇成一滩,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
沙哑声音问:“你真愿意还?”
陆见微淡声道:“这不是我的。”
话音刚落,那个“微”字突然从木牌上剥落下来,飘进牌位里。
随后,牌位上浮出一个完整名字。
【梁守安】
一阵阴风从祠堂深处吹来,卷起地上的灰尘。
陆见微的债纸燃起一角。
【第一笔债:已还。】
沈问萤看着他。
陆见微失去那个“微”字后,脸色瞬间白了一瞬,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扶着供桌,闭了闭眼,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沈问萤低声问:“有影响吗?”
陆见微:“暂时没有。”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想不起一件小事。”
“什么小事?”
陆见微看着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我刚才为什么要陪你来。”
沈问萤:“......”
江映倒吸一口气:“这还叫小事?这明明是好感度掉档!”
陆见微看向她。
江映立刻闭嘴。
沈问萤心里却微微沉下。
还名字不是没有代价。
陆见微还掉的不是名字本身,而是和名字相关的一段记忆或情绪。
这才第一笔债。
后面只会更重。
许曼的灯面忽然亮了一下。
祠堂右侧,一面蒙尘的铜镜缓缓显形。
镜前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襦裙,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她没有脸,光滑的一片惨白。
手里拿着一个绣绷,正用一根红色的绣针,一针一针往自己脸上扎。
许曼脸色发白:“无脸绣娘。”
女人停下动作。
“我的脸呢?”
许曼握紧手里的针包。
沈问萤低声提醒:“别给脸。”
许曼点头。
她走上前,将那张绣着冤字的灯面放在铜镜前。
“我还不了你的脸。”许曼声音很轻,却比之前坚定,“但我能帮你把冤字绣出去。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天生无脸,是被人夺走了脸。”
无脸绣娘慢慢抬头。
她没有五官,许曼却感觉到她在哭。
“他们说,我的脸适合娘娘。”
“他们割了我的脸,贴在神像上。”
“可娘娘还是没有脸。”
“他们又割下第二张,第三张......”
祠堂里的牌位齐齐颤动。
许曼眼眶红了。
她拿起针,在那张灯面上又补了一针。
这一次,她绣的不是脸。
是一个很小的名字。
【阿绣】
无脸绣娘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名字。
铜镜里,隐约映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只出现一瞬,便散成光点。
许曼的债纸燃起。
【第一笔债:已还。】
江映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祠堂深处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像有人敲了敲镜子。
那面后台出现过的破铜镜,竟然也出现在神龛后方。
断舌戏女趴在镜面上,嘴里全是血。清秀的脸逄上眼睛里带着泪光。
江映脸色一变:“她在里面!”
断舌戏女拼命拍打镜面。
她说不了话,只能用血在镜子里写字。
【词。】
江映立刻拿出唱词纸。
那张纸在戏台任务完成后就变成了空白。
可此刻,纸上慢慢浮出新的字。
不是唱词。
是供词。
【我是长灯村唱灯女春桃。】
【我曾替灯娘娘唱借寿戏。】
【后来我发现,村中借寿不是救人,是卖命。】
【我想告知外乡客真相。】
【他们割我舌,封我镜中。】
江映眼睛红了。
她看着镜中的春桃,说:“我怎么还你?”
春桃用血写:
【唱出去。】
江映愣住。
“现在?”
春桃点头。
江映咬紧牙。
她怕唱。
刚才在戏台上,她怕得腿都软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退。
她站在神龛前,面对无脸灯娘娘,开口唱起那段被篡改过的灯戏。
没有锣鼓,没有戏服。
她声音甚至有些抖。
但每一句词都清清楚楚。
“灯娘娘,借我光。”
“照我亡,莫照郎。”
“河中客,莫回乡。”
“长灯村,卖命场。”
唱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稳。
断舌戏女趴在镜中,满脸是血,却笑了。
镜面裂开一道缝。
一小截鲜红的舌尖从镜里掉出,化成一片红色花瓣,落进江映手心。
【第一笔债:已还。】
江映握着花瓣,低声说:“谢谢。”
祠堂里只剩下沈问萤和周启明的债。
周启明看着别人都还了债,终于急了。
“油铺掌柜呢?他在哪?”
没人回答。
神龛下方的地面,忽然渗出一滩黑油。黑油粘稠得像沥青,冒着黑色的气泡,散发出一股烧焦的臭味。
黑油汇成人形,正是那个油铺掌柜。
他的脸模糊不清,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牙齿是黑色的,沾满了油垢。
他盯着周启明断掉的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还差半斤。”
周启明崩溃:“我不是已经给了一只手吗!”
油铺掌柜阴恻恻道:“那是罚,不是债。”
周启明脸都绿了:“你要什么?”
油铺掌柜伸出手:“真油。”
周启明不懂。
沈问萤看向他怀里的那个小油瓶:“取回来的原初灯油。”
周启明立刻把油瓶抱紧。
“这是我拿命换的!”
沈问萤冷眼看他:“也是你倒掉的。”
周启明不肯给。
油铺掌柜慢慢朝他爬去。
“不给油,就给心。”
周启明吓得浑身发抖。
最后,他还是把油瓶丢了出去。
油铺掌柜接住油瓶,打开闻了闻,露出满足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