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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问萤,我是妈妈
沈问萤后背发凉,汗毛倒竖。
青灯下的女人厉声道:“别应!”
黑水里的脸继续温柔地叫她:“问萤,过来,让妈妈看看你。”
沈问萤死死咬住舌尖。
疼痛让她清醒。
她转身就跑,拼尽全力朝着走廊尽头的暗门奔去。
身后,水声暴涨。
无数黑色发丝从水里伸出,追着她脚踝缠来。
“问萤。”
“你为什么不理妈妈?”
“你也不要妈妈了吗?”
她眼眶发热,鼻尖酸涩,脚步却丝毫没有放慢。
假的,是假的。
至少不是完整的母亲。
她不能应。
走廊尽头的门就在眼前。
照路灯火苗疯狂摇晃,几乎要灭。
就在发丝缠住她脚踝的一瞬间,一只手从门外伸进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问萤被人猛地拉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地合上。
黑水和呼唤声全部消失。
她撞进一个带着冷松气息的怀抱。
陆见微低头看她,眉头紧皱。
“你进了什么地方?”
沈问萤喘息未定,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冷发抖。
她抬头看向陆见微:“我见到我妈了......两个。”
陆见微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一顿。
江映从旁边冲过来:“你吓死我们了!刚才那面墙突然冒水,陆见微脸都变了,直接冲过去拉你。”
陆见微松开手,神色恢复冷淡。
“照路灯在你身上,我能感应到。”
江映小声嘀咕:“哦,只是感应到,绝对不是担心。”
沈问萤没有力气吐槽。
她看向众人,发现他们脸色都不轻松。
“你们也查到东西了?”
江映点头:“春桃当年是被村长割舌的,因为她唱出了灯娘娘被换愿的事。”
许曼接道:“阿绣是第一个被献脸的人。她绣出了灯娘娘真正的灯面,结果被人抢走,脸也被割了。”
杨宁抱着书包,小声说:“那三盏失灯魂,是三个小孩。他们不是村里人,是被卖到这里点灯的。”
陆见微最后开口:“梁守安是长灯村最后一个守夜人。他留下的记录里提到,偷灯者藏在白日人群中,夜里坐上红轿。”
沈问萤眼神一动。
夜里坐上红轿。
“灯娘娘?”
陆见微摇头。
“未必是真灯娘娘。”
沈问萤拿出沉灯旧账,翻到母亲留下的那句话。
【不要信无脸神像。】
【给她脸的人,才是偷灯者。】
几人聚拢,围成一圈。
江映皱眉:“所以现在红轿里那个无脸女人,可能不是灯娘娘,而是偷灯者伪装的?”
许曼说:“或者是真灯娘娘被偷灯者污染了。”
沈问萤点头:“第二夜查账,债河会上涨。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弄清楚偷灯者是谁。”
杨宁小声问:“会不会是黑褂老人?”
“可能。”陆见微说,“但他更像执行规则的人。”
江映说:“那还有谁?村长?戏班管事?油铺掌柜?”
沈问萤忽然想到书铺老秀才的话。
有人向灯娘娘许愿,让别人替自己还债。
第一个这样许愿的人,才是改变规则的源头。
谁最早受益?
谁最怕公正讨债?
她抬头看向村中央。
那里有一座白日里也很热闹的大宅。
门口挂着红灯,牌匾上写着两个字:
【愿府】
江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什么地方?”
杨宁连忙翻出白天买糖人时,那个小孩塞给他的手绘村图,指着上面的标记说:“愿府......是村里办喜事、许愿、写灯契的地方。村里所有的愿,都要在这里登记,才能生效。”
许曼脸色微变:“写灯契?”
沈问萤将沉灯旧账收好。
“走,去看看。”
......
愿府门口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不少村民排着长队进出,有人求姻缘,有人求财,有人求家人病愈。
他们手里都拿着一张红纸,将自己的愿望写在上面,然后虔诚地投入门口那个巨大的灯缸里。
灯缸里没有水,只有满满一缸粘稠发黑的灯油,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红纸一落入油中,便瞬间被吞没,连一点气泡都没有。
门口坐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人。
他眉眼温和,气质干净,和阴森的长灯村格格不入。
看见沈问萤等人,他笑着起身。
“外乡客也来许愿?”
沈问萤看着他:“怎么称呼?”
“我姓温,温照夜。”男人笑意温柔,“是愿府的记愿人。”
江映凑到沈问萤耳边:“这人长得像好人。”
沈问萤低声回:“禁域里长得越像好人,越可能加钱。”
江映:“有道理。”
温照夜像是没听见,仍旧笑着:“诸位若有心愿,可以写下。长灯村的愿,很灵。”
沈问萤问:“什么愿都能实现?”
温照夜:“只要付得起价。”
“让别人替我付价,可以吗?”
温照夜笑容微微一顿。
周围排队的村民也安静下来。
空气像被无形的手按住。
片刻后,温照夜轻声道:“姑娘说笑了。自己的愿,自然自己付。”
沈问萤也笑:“那长灯村的替名抵债,是谁教的?”
温照夜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深邃的眼瞳好似一块冰冷的石头,毫无光彩。
“姑娘,你问得太多了。”
陆见微上前半步,将沈问萤护在身后。手中的照路灯轻轻亮起,发出莹白的微光,驱散了周围的阴冷。
温照夜看向那盏灯,眼神微动:“梁守安的灯?看来你们昨夜见过不少旧人。”
沈问萤抓住重点:“你认识梁守安?”
“长灯村的人,我都认识。”
“春桃呢?”
“可怜人。”
“阿绣呢?”
“也是可怜人。”
沈问萤盯着他:“你对每个被害者都很怜悯,但你好像并不愤怒。”
温照夜轻叹:“愤怒有什么用?愿望是人自己许的,代价也是人自己选的。”
江映冷笑:“被割舌被割脸,也是她们自己选的?”
温照夜看向她,语气仍旧温和:“她们选择说出真相,就该知道真相会让人害怕。”
江映差点冲上去,被许曼拉住。
沈问萤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温照夜不一定是最终偷灯者,但他绝对知道真相,甚至认同这套扭曲规则。
“我想查第一份替名灯契。”沈问萤说。
温照夜笑了笑:“愿府的灯契,不给外人看。”
沈问萤拿出讨香碗。
“那如果我是讨债人呢?”
铜碗一出,愿府门口的灯缸剧烈震动。
温照夜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沈青栀的碗。”
“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温照夜轻声说,“她是唯一一个差点把长灯村重新变回沉灯渡的人。”
沈问萤心口一紧:“她为什么失败?”
温照夜看着她,忽然露出一点怜悯。
“因为她有软肋。”
沈问萤不说话。
温照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怀着你进来的。”
这句话像一道雷,砸得沈问萤脑中空白了一瞬。
江映震惊:“什么?”
许曼也愣住。
陆见微眉头皱起,看向沈问萤。
沈问萤慢慢握紧铜碗。
“你说什么?”
温照夜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沈青栀当年入沉灯渡时,已有三个月身孕。”
“她本可以掀翻这座渡口。”
“可债河里有东西告诉她,如果她继续,腹中的孩子会先被债吞掉。”
“所以她退了。”
沈问萤指尖发白。
她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只带回半盏灯。
因为当年母亲不是不能赢。
是为了保她,选择了付出自己。
温照夜走近一步,声音温和得残忍。
“你看,人都有私心。沈青栀想公正讨债,可轮到自己的孩子,她也会退让。”
“所以长灯村从不缺愿。”
“人人都想让别人替自己付价。”
沈问萤抬眼看他,她眼里没有泪,带着深冷。
“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我母亲也不干净?”
温照夜微笑:“我只是告诉你,公正很难。”
“错。”沈问萤说,“你只是想把所有人的选择都拖进泥里,好证明你烂得理所当然。”
温照夜笑意一僵。
沈问萤上前一步。
“我母亲为了孩子退让,付的是她自己的灯。”
“沈建业为了女儿活命,付的是我的命。”
“这两件事不一样。”
她声音不高,却让愿府门口安静得可怕。
“别拿牺牲自己的人,给牺牲别人的畜生洗地。”
江映听得热血上头,差点鼓掌。
温照夜眼底的温柔终于褪去。
他看着沈问萤,慢慢道:“你比你母亲更锋利。”
“谢谢夸奖。”沈问萤说,“账本给我。”
温照夜笑了:“若我不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