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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夫君是大理寺卿,是京城人人称颂的青天老爷。
可他将守寡的青梅表妹接入府中,说她孤苦,需人照应,要我事事忍让以她为先。
他升官那天,宫中赏下诰命。
我亲手将诰命服捧到表妹面前。
“夫君为国尽忠,为友尽义,表妹孤苦,这份荣光她比我更需要。”
陆寻安看着我,眼中满是赞许和愧疚。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爱他入骨,愿意为他牺牲一切的蠢女人。
可他渐渐发现,我是真的不在意他了。
只因前世,我百般阻挠他表妹入府。
他为了迎娶表妹,一封休书将我赶出家门。
而我带着腹中的孩子,冻死在了那个冬天的破庙里。
这一次,我如他所愿,贤良淑德,与世无争。
就连他,我也不要了。
......
1.
“夫人,这诰命服,是宫中赏赐给您的。”
管家福伯双手捧着那套明黄锦盒,跪在我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我接过锦盒,抬手打开。
服冠上的珠翠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我眼睛下意识一闭。
前世,我就是为了这套诰命服和林婉清好不体面地撕扯了半天。
结果呢?
陆寻安一巴掌甩在我脸上,骂我不配。
我摔倒在地,看着他转身亲手送到了林婉清面前。
整个府里都知道最该讨好的人是谁,所以我被他推倒在地却无一人敢扶。
回想起当初的屈辱,此刻我的内容毫无波动。
我捧着锦盒,穿过回廊,走向东院。
林婉清正坐在窗前绣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警惕。
“表妹。”
我将诰命服端端正正地放在她面前。
“夫君为国尽忠,为友尽义,表妹孤苦无依,这份荣光,你比我更需要。”
她眼底露出惊喜。
就连绣花针扎进了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她都浑然不觉。
“姐姐,这......这如何使得?”
她的声音甜软,眼角却已经含了春意,嘴唇微微上翘。
推辞得多漂亮。
手却已经不自觉地伸向了诰命服冠。
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陆寻安站在廊下,一身绯色官袍,面如冠玉。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赞许和愧疚。
“云舒,委屈你了。”
我对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将身后陆寻安两人的温浓暖语撇在身后。
没看到陆寻安深深凝视我背影的眼神。
回到房中,我叫来贴身丫鬟青禾。
“把我的私物都收拾好,母亲留下的首饰,地契,银票,一样不落,搬去静心苑。”
青禾愣住了:“夫人,静心苑在府里最偏的角落,又潮又冷......”
“无事,正好清静。”
我要换院子的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陆寻安就出现在了我房门口。
他压低声音,眉头紧锁:“云舒,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我抬起头,给了他一个微笑。
“夫君多虑了,我只是想让表妹住得舒心些,这正院宽敞明亮,比静心苑更适合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我的笑容太温柔了。
温柔得他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理由。
晚宴上,满堂宾客举杯庆贺陆寻安高升。
我亲自为他和林婉清布菜,口称“大人”和“林夫人”。
席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
但没人敢说什么。
因为我做得太妥帖,太周到,太......卑微了。
卑微到不像是府里的女主人。
林婉清举杯时,手肘不慎碰翻了桌上的杯盏。
碎裂声中,一支羊脂玉镯滚落在地,断成两截。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前世,她也曾故意将镯子摔碎。
我为这支镯子和她没有颜面的厮打,却被陆寻安掌掴,那一次把我半边脸都打肿了。
还被陆寻安斥责“泼妇,不堪为宗妇”。
剥夺了我的管家权,从此我小院的一应用度都需要林婉清点头才能有。
冬天没有碳火取暖,保暖衣物被下人‘不小心’弄湿,我差点病死在府里。
我本以为我事事相让就能事事周全。
可是没想到这件事仍旧发生了,镯子碎掉这一刻我忍不住红了眼眶。
所有人都在等着我发作,满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婉清的脸上露出慌张的表情:“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截断玉,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它们一点一点捡起来。
包在手帕里,递给青禾。
“碎了便碎了吧。”
我替她拂去袖口沾上的茶渍,语气平淡。
“没伤到林夫人就好。”
陆寻安眼中的愧疚更浓了,忙说要赔我一支更好的。
我摇头:“不必了,夫君的俸禄要养活一大家子,还要接济林夫人,不必为我破费。”
陆寻安看着我的眼神更加深沉,欲言又止。
最后只能看着我告罪离开。
深夜,静心苑。
我在灯下抄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笔锋沉稳。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寻安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走进来。
他伸出手,想像从前一样揽住我的肩膀。
我侧身避开。
动作自然,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大人请自重。”
他的手僵在半空。
“林夫人初掌家事,您若宿在我这里,于理不合,会让她难做的。”
他站在原地,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眼中是被拒绝的暗恼。
他拂袖离开。
“既然你这么喜欢呆在这里,那就好好呆着吧。”
2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凉意刺骨。
我放下笔,闭上眼睛。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前世的我,跪在陆寻安面前,哭得声嘶力竭。
“你不能让她住进来!她对你有意,分明是冲着你来的!”
他嫌恶地皱眉:“你越来越不像话了,婉清是我表妹,孤苦无依,我接济她天经地义。你身为正室,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可我依旧想阻止一个爱慕我夫君的人入府,于是我闹,我吵,我砸东西。
我用尽了一个女人所有愚蠢的方式去对抗。
我失了所有体面,然后林婉清赢了。
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下半身衣裙渐渐变红。
“我的孩子......”
她捂着肚子,哭得梨花带雨。
陆寻安冲进来,看到那一幕,眼睛都红了。
一记耳光甩过来,我整个人摔在地上。
“毒妇!”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陆寻安怎么娶了你这种蛇蝎心肠的毒妇!”
我捂着脸,呆呆地看着他。
嘴里全是血腥味。
直到三天后,休书送到了我手上。
他甚至没亲自来。
我跪在大门口,一看到他就冲上去抱着他的腿。
“寻安,我也有了身孕......你看看我......求你看看我......”
“沈云舒,你今后好自为之。”
他扔下几两碎银,便吩咐下人关上大门。
娘家的大门也紧闭着了。
父亲隔着门板说:“你被休弃,便不再是沈家的女儿。我们得罪不起陆大人。”
大雪纷飞的寒冬里。
我蜷缩在城外的破庙里,饿得两眼发黑。
一个曾经的正三品夫人,沦落到要和乞丐抢一个发霉的馒头。
甚至还抢不过。
那个乞丐比我壮,一脚把我踢开。
最冷的那个夜晚,剧烈的宫缩疼痛仿佛要将我撕裂。
好不容易将孩子生下来了。
它那么小一个,很轻,像一只没长毛的小猫。
他甚至没有哭。
一声都没有。
我抱着他,用破烂的衣裳裹住他冰凉的身体,一遍一遍地叫。
“孩子,你哭一声......你哭一声好不好......”
庙外传来烟火的声响。
今天竟然已经是除夕了。
整个京城都在庆祝新年。
我闭上眼睛,灵魂仿佛飘到了空中,最后看到的是陆寻安和林婉清在温暖的室内举杯相庆。
......
我猛地睁开眼。
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
平坦的,温热的。
这一世,孩子还没有来。
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却只有一滴。
很快就被我擦干了。
我站起身,从暗格中取出纸笔。
我要写一封匿名信。
收信人叫张承。
前世,他因直言进谏被贬到岭南,但三个月后就会被重新启用,一路升至都御史。
我没有选择现在举报陆寻安。
太早了。
我只在信中提到了一桩小案......户部一个小吏贪墨赈灾款的事。
这桩案子牵连着陆寻安的政敌,查下去,会搅动整个朝堂的格局。
而张承,恰好需要一个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3
“姐姐,我有个想法。”
林婉清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手里端着我从前用的青瓷茶盏,笑盈盈地看着我。
“城南闹了灾,不如以陆家的名义开设粥棚,也算为大人积些善缘。”
她话说得漂亮,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
前世,这个粥棚是她提议的,也是她借此在京城贵妇圈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至于操持粥棚的脏活累活,自然都推给了我。
“表妹思虑周全。”
我欣然应下,没有半分犹豫。
“能为夫君的清誉尽一份力,是云舒的福分。”
林婉清和陆寻安对视一眼,都没藏住嘴角的得意。
他们觉得我是心甘情愿当牛做马。
粥棚开在城南的十字路口。
我到的第一天,就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我命人在粥棚旁立了一块齐人高的大木牌。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今日米五十石,购于张记粮行,每石三两二钱。
菜蔬三十筐,购于东市菜农,每筐四十文。
炭火二百斤,每斤十二文。
所有账目,一笔一笔,公之于众。
末尾还写了一行大字:“陆大人仁德,账目分明,绝无克扣。”
消息传回府里,陆寻安颇为满意。
他哪里知道,这块牌子是一把双刃剑。
我用它把陆府的每一文钱都钉死在了明处。
谁敢伸手,谁就会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当然,第一个伸手的人,我已经猜到了。
三天后,林婉清派她的陪嫁丫鬟秋月来粥棚帮忙。
秋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采买菜蔬的差事揽了过去。
我没拦。
只是在当天的公示牌上,新添了一栏:夫人府内调用。
七十两。
流言比风还快。
“陆夫人在粥棚里捞银子”的说法,三天之内传遍了半个城南。
林婉清气得摔了一套茶具,却不敢来找我对质。
因为账目写得明明白白,是她自己的人经手的。
她只能让秋月悄悄把银子填回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块牌子上的记录,我已经抄了一份,锁进了暗格。
与此同时,我做了另一件事。
凭着前世的记忆,我找到了南城粮商刘贵。
这个人,三个月后会因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被朝廷查抄问罪。
但此刻,他的米价是全城最低的。
我以陆府的名义,从他手里买了三百石陈米。
价格低得离谱。
这笔交易看上去精明无比。
实际上,它把陆府和一个未来的朝廷要犯牢牢绑在了一起。
此时的陆寻安正埋头侦办他那桩扬名立万的大案,对粥棚的事不闻不问。
他只看到了美名。
看不到美名底下埋着的火药。
入秋,城南爆发疫病。
前世,陆寻安果断下令封锁疫区,虽然死了不少人,但他因铁腕止疫受到嘉奖。
今生,疫病来得一模一样。
我正在粥棚给灾民施粥,听到封城的消息时,手都没抖一下。
我让青禾去给陆寻安送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几条建议:勤洗手,隔离病患,饮用烧开的水,病亡者就地焚化。
都是我前世从太医院的文书里翻出来的法子,管不管用我不确定,但总比把人活活困死强。
陆寻安的回复只有四个字:妇人之见。
林婉清的反应更有意思。
她派人快马加鞭送来口信,让我立刻关掉粥棚回府。
“林夫人说了,万一夫人染了疫病带回府里,那可如何是好?”
传话的仆人满脸为难。
我没有回去。
第二天,陆寻安亲自带兵来封锁城南。
我跪在他的马前。
当着所有灾民和官兵的面。
“夫君!此刻关掉粥棚,是要断了他们的活路!”
我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每个人都听见。
“云舒愿以身犯险,留在城南照料灾民。若不幸染病,也是为陆家的名声而死!”
四周安静了一瞬。
然后灾民们跪了一地。
“陆夫人大义!”
“陆夫人是活菩萨!”
陆寻安坐在马上,脸色铁青。
他不能拒绝。
他若拒绝,就是冷酷无情,见死不救。
他若同意,我就成了舍身取义的圣人。
而他的表妹林婉清,缩在府里瑟瑟发抖,连面都不敢露。
一个大义凛然,一个贪生怕死。
高下立判。
陆寻安咬着牙,拨转马头,走了。
我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4
粮商刘贵被抄家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粥棚给一个孩子喂药。
御史台的人顺藤摸瓜,查到了陆府账上那三百石陈米的交易记录。
陆寻安被扣上了“与奸商勾结”的帽子。
百口莫辩。
他怒气冲冲地闯进静心苑。
“沈云舒!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当即跪下,眼泪夺眶而出。
“夫君,我只是想为您省些银两......那刘贵的米比别家便宜一半,我哪里知道他是奸商啊!”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他想发火。
可我在城南的圣人名声太响了。
整个京城都知道陆夫人舍身入疫区,日夜照料灾民。
他对我动一根手指头,明天就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陆寻安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最终,他一甩袖子走了。
花了整整三千两银子上下打点,才勉强把这件事压下去。
三千两。
够普通人家吃二十年。
疫区的情况越来越糟。
封锁太死,药材送不进来,尸体运不出去,死亡人数每天都在攀升。
民怨沸腾。
矛头全部指向下令封城的陆寻安。
而我在粥棚日夜操劳的形象,恰好成了最刺眼的对照。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林婉清坐不住了。
她怕。
怕陆寻安倒台后自己没了依靠。
更怕我在外面攒够了名声,回来跟她清算旧账。
所以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她的计划很毒。
派心腹仆人趁夜去疫区外的水井投毒,制造恐慌,再把罪名嫁祸到我管理的粥棚上。
“水源不洁,害死百姓”这顶帽子扣下来,我的圣人名声顷刻间就会碎成渣。
可她不知道,我一直派人在盯着她。
从她的陪嫁丫鬟秋月,到她院子里新买的小厮,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底下。
那天深夜,林婉清的心腹提着一包药粉,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府。
我的人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我没有阻止。
因为那口井,我早就查过了。
三年前井水变咸变苦,附近居民嫌难喝,早已废弃不用,改去北面的河里挑水。
投就投吧。
投完了,好戏才刚开始。
仆人把药粉倒进井里,转身要走。
我的人从暗处冲出来,一把将他按在地上。
我没让人把他带回陆府。
而是直接拖到了正在巡逻的京畿卫队面前。
“将军!”
我扑上去,衣衫凌乱,声音凄厉。
“国难当头,有人往水井里投毒!我亲眼撞见的!”
京畿卫指挥使一看投毒的是陆府的仆人,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可不是简单后宅争风吃醋。
敢在疫病肆虐的时侯投毒。
往小了说,是谋害人命。
往大了说,是动摇国本。
仆人被架上了刑架,不到半个时辰就全招了。
“是......是林夫人让小的干的......”
消息传到陆寻安耳朵里时,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连夜赶到京畿卫大营,拼命想把这件事压下来。
“指挥使大人,这是陆某家事,一场误会,那仆人脑子不清楚......”
他赔笑脸,套近乎,许诺事后重谢。
指挥使面露犹豫。
毕竟陆寻安是大理寺卿,三品大员,给个面子也不是不行。
眼看事情就要被压下去。
大门轰然洞开。
一队禁军鱼贯而入,甲胄铿锵。
为首之人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冷峻。
正是御史张承。
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看都没看陆寻安一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所有人齐齐跪下。
“京城疫起,竟有宵小于水源投毒,动摇社稷,骇人听闻。兹命御史张承彻查陆府粥棚贪墨,京中投毒二案。大理寺卿陆寻安即刻停职,于府中禁足,静候审查。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