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刘浩已经在了。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我，把文件往桌上一扔：

“这什么东西？”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后勤的月度工作计划表。

“每月五号交的计划。”

他把文件拿回去，刷刷刷写了几个字，又扔给我：

“重写。我要看到具体的数据，去年的同期对比，今年的预算执行率。”

“别拿这种糊弄鬼的东西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我告诉你，我这个位置不是白坐的。”

“上面让我来，就是让我把你们这些混日子的清一清。你在这个部门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他重复了一遍，

“十五年就混成这样？后勤这种地方，养废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我看着他，没吭声。

他拍拍我肩膀：“好好写计划。写不好，以后后勤的活让别人干。”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周围几个工位的人都低着头。

小周抬起头，欲言又止。

我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屏幕闪了闪，黑了。

我按了按开机键，没反应。又按了按，还是没反应。

小周跑过来，帮我看了看：“周哥，电源烧了。”

我说：“能修吗？”

他摇摇头：“这老古董，修还不如换。”

我想了想，站起来去找刘浩。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敲门，摆摆手让我等着。

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他电话打完了，才冲我抬抬下巴：“什么事？”

“我的电脑坏了，电源烧了。”

“坏了就修，找我干嘛？”

“库房没有备用机，采购需要走流程。”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我一眼：“那你想怎么样？”

我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刷刷刷写了几个字，递给我：

“去行政借一台，用完了还。”

我看了看那张单子，上面写着：同意借用一台电脑，期限一周。

我说：“一周可能不够。”

他说：“那就申请采购。申请流程走完之前，借的先用着。”

我拿着单子去行政。行政的小姑娘看了看，小声说：“周老师，借电脑得押金。”

“多少？”

“两千。”

我摸了摸口袋，没带那么多钱。小姑娘说：“要不您下午拿了钱再来？”

我说行。

回到工位，小周问借到了吗？我说下午拿钱去借。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五百块递给我：“周哥，我手头就这么多，你先拿着。”

我说不用。他硬塞给我：“你先用着，回头还我就行。”

下午我去行政交了押金，借了一台笔记本回来。

开机装软件，折腾到快下班，总算弄好了。

刘浩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桌上的笔记本，走过来敲了敲：“借来了？”

我说：“借来了。”

他看了一眼牌子，啧了一声：“联想？行政怎么都是联想的？”

我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总公司来人检查，你后勤把卫生搞一下。”

“厕所、楼道、会议室，都收拾干净。特别是厕所，味儿太大了。”

我说：“好。”

他走了。我看看时间，五点四十。保洁阿姨六点下班。

我下楼找到保洁阿姨，跟她说了一下。她说行，明天早点来，再彻底收拾一遍。

晚上回到家，老伴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老伴走过来，在旁边站着。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

她说：“你抽了多少年了，戒烟的时候都没见你抽这么凶。”

我看了看手里的烟，还剩半截。掐灭了，扔进烟灰缸。

她说：“有什么事就说话，别憋着。”

我说：“真没事。”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到办公室。保洁阿姨已经在了，正在拖走廊。

厕所里，她放了两个熏香，还喷了空气清新剂。我检查了一遍，确实没味儿了。

七点五十，刘浩来了。他进办公室之前，特意绕到厕所门口闻了闻。

“还行。”他说，“以后每天都这样。”

我说：“保洁阿姨一个人忙不过来，天天这么搞不现实。”

他回头看我：“我让你天天这么搞了吗？”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笑了：“周秉国，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说话？”

我说：“不是。”

他说：“那就按我说的做。每天上班之前，厕所必须没味儿。有问题吗？”

我说：“没问题。”

上午十点，总公司的检查团来了。

刘浩陪着他们转了一圈，在会议室开了两个小时的会。

散会的时候，我正好从走廊经过。

刘浩送他们出去，迎面碰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

“这是我们后勤的老周，十五年工龄了。”

带队的那个领导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我也点点头。

刘浩送走他们，回来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说：“算你识相，没乱说话。”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进办公室。

下午三点，小周突然跑过来，脸色不对：“周哥，你听说没有？”

我说：“什么？”

“后勤要裁人，上面定的指标，减百分之二十。”

我没说话。

他说：“我听说是刘浩提的方案，说要优化人员结构。名单都报上去了。”

我问：“名单里有谁？”

他摇摇头：“还没公布。但肯定有后勤的老人，他早就说了，后勤养废人。”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那台借来的笔记本。

五点，刘浩让我去他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见我进来，他把名单翻过来扣在桌上。

“老周，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我站着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上面要求优化人员结构，后勤要减两个人。

我考虑了一下，你的工龄最长，补偿金能拿不少。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说：“考虑什么？”

他说：“内退。拿一笔钱回家养老，不比在这儿受气强？”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也看着我，等了几秒，笑了：

“行，你不考虑就算了。名单我先报上去，到时候通知下来，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我转身往外走。

他在背后说：“对了，那台借的电脑，行政那边催着还。”

“你的采购申请我还没批，你自己想办法。”

我停了一下，继续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