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在原地。

还没等我开口追问，林哥手颓然垂了下来。

“我没事了，就是太累了。小季，你别忙活了，回去休息吧。”

看着他翻了个身，把那条发黄的散发着霉味的被子盖过头顶，我心里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我轻手轻脚地退出他的杂物舱，提着塑料桶，穿过走廊去锅炉房打温水。

走的时候，我没发现林哥的被子掀了一条缝，他躲在被子里面，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偷看着我。

路过船尾时，我隐约听到赵强和几个水手正凑在一起抽着烟，压低声音骂娘。

“林胖子这回是彻底疯球了吧？连船长都敢惹。”

“你懂个屁。”另一个抽烟的老船员叹了口气，“我刚才去驾驶舱交班听到了，林胖子留在老家的那个老娘，上个礼拜没熬过去，咽气了。

卫星电话的消息昨天刚传到船上，船长嫌晦气，没告诉他，他应该是从哪里听见了消息，才突然发疯。”

“难怪......”赵强冷哼了一声，“老母死了，受了刺激，精神失常在这儿发癔症呢。

我就说，哪来的什么深海大鱿鱼吃人，真特么邪门。”

说完这句话时，赵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海面。

我赶紧躲进阴影里，避免被他们发现我偷听。

原来是这样。

我打心底里觉得林哥是个可怜人。

母亲过世，自己却被困在这片茫茫大海上不能回去见最后一面，换作是谁都会崩溃。

我没太把林哥的那些疯话放在心上，端着兑好的温水，转身快步走回了杂物舱。

“林哥，水打来了，你先擦擦脸上的血......”

我推开虚掩的舱门，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狭窄的木板床上空空如也，被子被胡乱地掀在地上，舱室里哪里还有林哥的影子？

“林哥？”我放下水盆，跑进走廊里左右张望，连厕所和底舱的甲板都找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一种强烈的不安再次攫住了我的心。

我慌了神，立刻跑去喊来了赵强和刚才抽烟的几个水手。

“林哥不见了！他不在船里！”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跟着我把底舱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连冰库和杂物堆都找了，依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事情闹大了。

大半夜的，赵船长被我们从睡梦中叫醒。

听闻人丢了，他脸色铁青地拉响了全船的警报。

全船三十多号人打着手电筒，在这艘船上寻找林哥的影子。

找了整整三个小时，天都快亮了，还是一无所获。

“真不让人省心，林胖子不会是跳海了吧？！”赵强站在船尾，看着漆黑翻滚的太平洋，脸色难看。

赵船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他没有选择返航，而是冷冷地下令：“不管他，全速前进，天亮前必须赶到补给港。”

三个小时后，伴随着刺耳的汽笛声，我们停靠在了南洲的黑礁港。

这是我们正式驶向远洋鱿钓渔场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站。

谁也没想到。

我们竟然在黑礁港的救助站里，再次见到了林哥。

他鼻梁贴着纱布，正低着头坐在角落里。

看见我们进来时。

他整个人明显哆嗦了一下。

港口救助站的工作人员用蹩脚中文解释了半天。

我才勉强听明白。

凌晨的时候，有艘归港渔船在附近海面发现了漂着的林哥。

发现他的时候，他死死抱着一个木桶，人已经快冻僵了。

赵船长看到他没死，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扬起手就要扇他巴掌：“昨天我们找了你一夜，你一声不吭就跳海逃工？！活腻歪了吗？五十万块违约金拿来！”

五十万对我们而言，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但是林哥突然硬气起来，一改往日老好人的形象，他甩开赵船长的手，“你让公司去起诉我吧，就算是当老赖我也无所谓，反正我的征信早就黑了，我现在一定要回家！”

其他船员不知道林哥发什么疯。

大家都觉得他有钱不挣，宁愿付违约金也要走，简直就是脑子坏掉了。

赵船长嫌恶地皱着眉头：“真是疯透了！你爱干不干！这么高的工资多少人跟着我后面求着，不缺你一个瘸子！”

他转头看向我：“季青，他不去，老子也不可能强迫他，去把他留在船上的东西收拾了滚下来！”

我应了一声，转身跑回船上。

回到杂物舱，我把林哥仅有的几件旧衣服，悉数塞进他上船时公司统一配发的灰色帆布包里。

那个包洗得发白，拉链上还拴着他自己从老家庙里求来的平安符，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我提着这个旧帆布包，下了船，交到林哥手里。

赵船长不想惹上纠纷，虽然话说的难听，但还是托了港口一个相熟的回国货轮大副，把半疯的林哥塞了进去，遣送回国。

林哥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他张了张嘴巴，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但是我和其他船员站在一起，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以一种极为怜悯惋惜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