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渊在把底下人理了一遍之后，自觉再无掣肘。

没几日就向圣上求旨想册立张清鸢为太子妃，一时间春风得意。

赐婚那日，张府大摆筵席，我也去了。

在后园里逗留了很久，才避开他人的耳目堵到褚渊。

我只问他一个问题，又或者说是不甘心而想要一个答案。

——“殿下昔日里给我的那些承诺是全然不做事了吗？”

褚渊下意识道：“什么承......”

话到嘴边他又想起来了，无非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弱水三千’、‘碧落黄泉’那些。

褚渊不禁笑了。

大抵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又或许是有了张太傅的支持，他不再需要像过去那样处处依赖我母家了。

总之他如今说话不再遮遮掩掩。

甚至头一回私下里在我面前用‘孤’自称，全然不见从前的殷切柔和。

“孤是太子，未来的皇帝，理当三宫六院才是。”

“什么样的地位就该有什么样的配置，阿玉，你别胡闹了。”

“待孤继位给你个贵妃的位分就是了，无非就是名头上有所差别，该有的恩宠不会少你的。”

我看着褚渊的眼睛。

他一点都没有说笑的样子。

他真的是骗我的。

往日里的甜蜜回忆轰然倒塌。

我流着泪闷头转身，任褚渊怎么叫喊都没回头。

我在恍惚中离开了张府，到了大街上游荡。

运气不好又撞上大雨，恹恹地蹲在酒楼外的屋檐下。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一双绣着金线的墨色云锦靴出现在视野里。

我抬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温润眼眸——三皇子褚恒。

“六妹妹怎么在这儿？”

“你身边的婢女找你都快找疯了。”

他笑吟吟地和我打招呼，扶我起来。

手指相触的瞬间，我不自觉抖了抖。

有种阴湿的被蛇缠上的感觉。

褚恒待我的态度一贯是很温和的。

甚至因为我被送进宫抚养时，皇帝已经有了五位公主，他便按照公主的排序延位，唤我一声“六妹妹”。

这样温润圆滑的人，宫里的人大多都喜欢他，再次也不会排斥。

惟我是个例外。

我怕他。

因为我曾见过他杀人时的样子。

褚恒把人脑袋割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噙着三分笑意的眼神。

我坐上了褚恒的马车，裹上裘皮大氅后被雨淋湿脊背的身子总算暖和起来。

褚恒半敛着眉眼用香箸拨弄炭火，像是随意一问，“如今这样的局面，六妹妹有什么打算？”

出于过往的阴影，他一开口我就紧绷起来，缓和几秒后才道：“没什么想法。”

“哦？真的没有吗？”

褚恒抬眸看我。

我下意识偏头避开他的视线，却仍是被他戳破，“你明明就想过，为什么不说出来呢？觉得太阴暗了？”

褚恒笑起来，像是抑制不住那样，片刻后才停顿下来，“六妹妹怕什么？”

他一字一句语带蛊惑，偏又说得认真。

“喜欢一个人，想要独占他，又有什么错呢？”

“况且本身就是我那个弟弟先违背承诺的，你不该谴责自己。”

“要怪就怪他不听话啊。”

我心尖一颤。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深宫里待久了，我很早就发现自己的思维有些不对劲。

就比如说当初撞见褚恒杀人，我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也不是检举揭发，而是兴奋。

因为他杀的是一个很讨人厌的宦官，仗着投诚的贵妃盛宠总是踩高捧低地捞油水，还强迫凌虐宫女......总之种种恶行，劣迹斑斑。

别说褚渊当时只是个丧母的不得宠皇子，就连我都在皇后的羽翼下都碰过他那的软钉子。

也不知他是怎么又得罪了人，撞到了褚恒手里。

尽管他手段狠辣了些，但我却觉得很是解气。

就连对褚恒的畏惧也不纯粹，一方面是出自对危险避让的本能，剩下的则是因为我意识到了自己竟然不排斥，我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手染鲜血而无动于衷。

后来爹爹娘亲凯旋回京，我搬回了国公府。

在自己家潇洒度日，再也不用小心翼翼仰人鼻息，情绪温和稳定许多。

我以为自己已经能控制了。

可是那天，当褚渊说出要违背昔日的承诺，另娶他人做妻子，而要我体谅，步步退让时，那股子烦躁又再次涌上心头。

为什么不听话呢？我想。

那一刻无数繁杂的思绪就像是黏稠的触角一样涌现，试探着生长。

我想把他关起来，想让他的世界里只有我。

但这样是不对的。

我咬牙克制着，把这些潜在的想法再次压下去。

恍惚间，我听到褚恒哼笑一声，像是早已有了预料。

带着愉悦和戏谑，如同观好戏般，看一出困兽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