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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二岁,我见过谢令仪后,就知道,我完了。
往后十六年,她在朝堂算计,我就在殿外守着,她夜读,我就望着她窗上的剪影。
哪怕她的眼里只有权谋,没有我。
那天,我亲耳听见她对心腹说:“嫁人?除非是镇国大将军。旁的都是废物。”
那句话,成了我唯一的路。
边关急报,那是十死无生的烂摊子,我却主动请战。
用一身疤换来大将军金印。
公主立刻请旨要跟我结婚。
我欢喜得一夜没睡。
可眼看着她递来的圣旨,我伸出去的手却犹豫了:“殿下,我并不想用将军之位,换取您的婚姻,如果您不喜欢我,不必勉强”。
她却伸手抚摸我脸上的伤疤:“疼吗?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是大将军。而是因为,你是你。这些年你走过的路,我都看着。”
她靠进我怀里,声音发抖:“我害怕了五年,怕你回不来。”
我死死抱住她,眼眶烫得厉害。
十六年的无望,在这一刻成了滚烫的实感。
婚后第五年的家宴上,她离席与婢女低语。
“公主,您真要将沈知微带进府里吗?虽然您与萧将军联姻只是为了朝廷稳固,但他......”
1
“就算不解释,萧景辰也该清楚。皇家,就是这样的。”
我追出来的脚步,僵在回廊里。
我原以为她不胜酒力,不放心才跟出来。
婢女春桃的声音压得极低:“殿下,那也不能、不能把沈知微公子,领到公主府里来啊。”
谢令仪的声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温柔:“既给不了他名分,总得将人留在身边。知微,才是本宫的一生挚爱。”
“至于萧景辰......他么,是个趁手的台阶。他靠自己挣下军功,爬到今日,需要倚仗,本宫求来赐婚,各取所需,不算委屈他。”
我靠在廊柱上,浑身僵硬。
原来自作多情的,从来只有我一个。
长公主所谓的“生性冷淡”,不过是因为她所有的热切,早已另付他人。
谢令仪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些许玩味:“谢将军他......确实纯情好信。只说宫中有事,便是彻夜不归,他也从无多问。有时与知微......云雨得久些,身子不适,他还会细心替我按腰。萧景辰,待我甚好。”
春桃似乎吸了口冷气:“殿下......您对将军,就真的......没有半分不同?”
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越发急促的心跳声。
我等她的回答,像等一场凌迟。
谢令仪的语气越发平淡:“不同?他能赤手空拳搏到将军之位,心性太硬,从不由人掌控。这样的人,何必浪费心思?本宫不过看他尚有可用之处罢了。本宫这辈子,都不会喜欢这般性情。”
“但他确实是我棋盘中最重要的棋子,我必然不会放他离开。”
我仰起头,想把泪水逼退。
原来这么多年,在她眼中我只是一柄还算锋利的剑。
我的真心,我的赤诚,不过是她计算得失后,一场理所应当的交换。
谢令仪的声音斩钉截铁:“去办吧。知微入府之事,需妥善安排,身份务必遮掩,绝不能让萧景辰知晓。”
春桃默默应下:“沈公子......会以新聘的府医身份进来,专为殿下调理。”
我没有动,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我背对着那片喧嚣,一步步离开。
脸上终究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滑落。
这时,两个路过侍女低头细语,擦身而过。
“将军方才寻殿下呢,真是体贴。”
“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声音渐渐远了。
我站定抬起手,用衣袖狠狠抹过脸颊。
大丈夫立于世,可流血,不可流泪。
谢令仪的天地既只容得下一人。
我萧景辰,又何苦赖在其中,自取其辱。
我拿得起。
自然也放得下。
2
回席时,谢令仪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微微倾身,手轻轻搭在我膝头的手背:“景辰,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酒力上头了?”
她的指尖温热,甚至有些烫。
我却控制不住地想要抽回,这触碰实在是让我恶心。
指甲陷进掌心,借着那一点痛,我才将这本能的反抗压制住。
平亲王摇着酒杯:“皇姐与驸马真是,成婚数载,还这般如胶似漆,叫我们这些孤家寡人情何以堪呐。”
满座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轻笑。
我调动脸颊僵硬的肌肉,扯出一个弧度。
喉咙里有些东西往上涌,我强忍着咽下。
春桃领着一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谢令仪身侧:“殿下,这位是江南名医沈知微,皇上体恤殿下,特请来为殿下调养。”
所有的喧闹似乎静了一刹。
平亲王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笑道:“先生这般品貌,不知可曾婚配?”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转而望向了谢令仪。
那个眼神,实在不算清白。
我心口像是被那目光划了一下。
他似乎才意识到失礼,垂下眼:“回王爷,在下尚未娶妻。只因心中,早已有所属。”
我身后的下属何强,把酒杯往案上重重地一放:“沈先生倒是忠心,刚来,眼里就只看得见长公主殿下的贵体了。只是,眼睛也得知道该往哪儿放,手,更得知道该往哪儿搁。”
沈知终于彻底低下头:“是在下失仪,教训的是。”
说罢,默默退向最末的席位,那背影,竟显出几分脆弱。
谢令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何强,沈先生是御前的人,初来乍到,不必苛责。”
我适时地举起杯:“殿下勿怪。他是个粗人,并无恶意。你愣着做什么,自罚。”
何强闷头灌下一杯。
谢令仪这才将目光转向我:“无妨。”
可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粘在沈知微的身上。
那一闪而过的心疼,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在我心上。
3
平亲王像是浑然不觉般开口:“光吃酒听曲儿也没意思。”
“咱们行个雅令,抓阄!抓到者,须出示一件随身最珍爱的宝贝,最后由大家评说,最至臻之物,其主人便是今日的赢家,如何?”
众人哄然叫好。
第一支签,不偏不倚,落在我面前。
无数道目光聚拢过来。
我拿出一条编的有些笨拙的珠络。
何强笑嘻嘻地大声道:“这玩意儿俺认得!是长公主殿下亲手做的!将军回回打完仗,灰头土脸,先摸出这个瞧瞧,比看兵符还紧!有次在战场上差点丢了,将军带着伤找了整夜!”
席间顿时炸开带着艳羡的笑语。
“长公主殿下可不轻易动针线。”
“这份心意,可比什么奇珍都贵重!”
“咦,这络子里缠的......是青丝吧?可是结发同心之意?”
我听着这些笑语,指尖摩挲着珠络上不甚光滑的结扣。
而谢令仪脸上那抹浅笑,已彻底僵住。
最远处的沈知微死死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
谢令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他,忧虑几乎要溢出来。
她匆匆调回视线,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陈年旧物了,不过是昔日闲来......随手编的,不值一提。”
我声音平稳:“殿下过谦了。”
“您赠我此物时曾说,待我此战归来,要再打一枚同心结配它。”
“咱们这位总被人说冷情的长公主,待我,其实从不吝惜心意。若非如此,你我婚后,也不会那般快便有了孩子。”
沈知微手中杯子跌落在地。
安静的宴席上,清晰得刺耳。
谢令仪盯着我,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别开了脸。
我的心并未因为报复而感到丝毫快意。
反而被更沉重的感觉浸透。
平亲王干笑两声打圆场:“哎呀,好事成双,再来,再来!”
他又取出一签,朗声念道:“哟,沈先生,该你了。”
沈知微肩膀剧烈一颤,没有动。
平亲王笑道:“沈先生,不必拘礼,宝贝未必价值连城,如萧将军的珠络一般,于你有特殊意义即可。”
谢令仪嘴唇微启,像是要说话阻止。
我却在这时稳稳地将杯沿递到了她的唇边。
在所有人看来,这姿态亲密无比,仿佛恩爱夫妻在喝交杯酒。
众目睽睽,她避无可避。
她愣了一瞬,就着我的手,仓促地将那杯酒饮尽。
末席,沈知微脸上的悲伤瞬间被扭曲的嫉恨取代。
平亲王再次催促,已带了几分不耐:“沈先生?”
沈知微胸口剧烈起伏,从怀中掏出一物,重重拍在案上。
一封陈旧的信笺。
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颜色陈旧却依然能辨出是正红色的盘扣。
那是女子婚服上才会用的样式。
小厮在平亲王眼色示意下,拿起那封信读出:
“与他不过权势联姻,掩人耳目。此生所系,唯君一人。附上嫁衣之扣,取自离心最近处。盼君知我,勿怨勿忘。”
4
小厮跪在地上,一声不敢吭。
我看向沈知微,轻笑一声:“沈先生这做派,倒与那好人妻室的曹贼颇有几分神似。”
谢令仪猛地拽住我手臂,声音发颤:“萧景辰!你醉了!少说两句吧!”
沈知微被彻底点燃:“我不是!我们相伴的时日,你岂能明白?”
“城南的雪,湖心的月,她的琴音我的诗......唯有我见过她全部真心!若非为了朝局,她岂会与他人联姻?”
谢令仪闭上眼,沉默在此刻如同默许。
沈知微颤抖着手又拿出半枚青铜虎符。
“将军有所不知,此物乃我心爱之人所赠。”
“此符在,她的心,便在我这里。”
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因为我也曾有过这样的半符。
是谢令仪当年亲手所赠,我俩一人一半,合二为一便可号令公主府的死侍。
可三年前,我那半符在边关遗失了。
我像个孩子般在她面前懊恼难过。
谢令仪轻抚我的发,温声安慰:“丢了便丢了,日后我再为你寻更好的。”
可更好的,从未到来。
我死死盯着沈知微案上那半枚虎符。
虎符侧上方,一道不规则的凹痕。
那是我当年初得时,狂喜之下不慎在桌角撞出的痕迹。
是我的符。
它没有丢。
它一直都在。
只是从她的掌心,到了他的怀中。
5
何强猛地站起。
他第一眼看见那虎符,额角的青筋就蹦了起来。
我递过去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何强拳头捏得咯咯响,但终究没有动。
宴厅死寂。
我从贴身里衣的深处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极小巧的金锁,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
谢令仪的手猛地伸过来,力道大得惊人。
“景辰!”她的声音又急又低,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我倦了,今日就到......”
我缓缓抽出手,避开她的阻拦。
指尖抚过金锁光滑的表面,声音平稳得可怕:“令仪,你还记得琮儿吗?”
那是我和谢令仪的儿子。
曾经存在过。
他死在了一场政敌的阴谋里,中了罕见的奇毒。
御医说,唯有心头血与解药,能挣得一线生机。
那政敌被关在诏狱深处。
谢令仪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素来杀伐果决。
可那一夜,她避开了我祈求的目光,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不可。”
我别无他法。
用匕首亲手剖开了自己的胸膛,取了三滴心头血。
那过程疼得我几乎晕厥,但我想着琮儿,想着或许还有希望。
之后,我便因失血和剧痛,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醒来时,只有灵堂的素白,和她跪在床前,反复说着“对不起”的模样。
她说她尽力了,她说来不及。
我们厚葬了琮儿,她也仿佛被抽走了魂。
我捏着这枚未能护住琮儿的金锁,看向她。
她看着我,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尽是慌乱。
何强一把将沈知微狠狠按在地上,沈知微挣扎间,衣袖翻卷,腕口上方,露出一小块暗紫色的疤痕。
何强的大手猛地扼住了沈知微的咽喉:“这是那奇毒才会留下的痕迹!你他妈的为什么也会有?”
我淡淡地开口:“松手。”
何强额头青筋暴跳,松了些力道,仍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沈知微呛咳着,脸上却浮现出一种疯狂的快意。
他嘶声笑起来:“是!我是中了毒!那又怎样?!”
“下毒之人抱着解药跳了崖!哈哈哈!你们的儿子是命,我的就不是吗?!”
我看着他,胸口那片空洞冷得发木。
我的声音干涩:“所以,是你喝了我的心头血?”
沈知微啐出一口血沫:“是!又怎样!她选了我!不是你和你的儿子!”
“萧景辰!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和她有孩子!”
何强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他脸上:“畜生!!”
“住手!”谢令仪尖声扑来,死死拉住何强,脸上泪水纵横,毫无昔日整公主的半分威严。
她转向我,眼中满是痛苦和指责:“萧景辰!你闹够了没有?你到底要怎样才满意!”
我看着她在另一个男人身前泪流满面地质问我。
仿佛我才是那个十恶不赦、拆散有情人的凶手。
我的心口早已疼得没了知觉,连眼泪都干了。
我扯了扯嘴角,发出几声空洞的冷笑,拔下束发发簪,任长发披散。
“臣,萧景辰,自请削爵夺职,贬为庶民,流放北疆,永世不归。”
“与长公主殿下,和离。”
我举起发簪,尖锐的一端抵住自己的脖颈。
感受着那细微的刺痛,竟有种奇异的解脱感。
“若不准,臣,唯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