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太平间的工作人员给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明天下午五点是最后期限，必须有直系亲属签字办理火化，否则我们只能按无人认领处理。”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校服。

妈妈帮我熨过的，领口平整，袖子上还有淡淡的熨斗烫痕。

我穿上它，出了门。

爸爸今天没去公司，方媛的预产期快到了，他请了假陪她做最后一次产检。

我到医院的时候，产科门口的候诊椅上都是人。

爸爸坐在靠墙的位置，方媛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

他的手搭在她的肚子上，低声说着什么。

方媛低头笑了。

这个画面让我想起一张旧照片。

妈妈怀我的时候，爸爸也是这样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我走过去。

“念念？”爸爸抬头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有东西给你看。”

“有什么话回家说，你阿姨马上要进去了。”

“明天下午五点之前，没有直系亲属签字，妈妈的遗体会被按无人认领处理。”

我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候诊的孕妇都看了过来。

爸爸的脸色变了。

“你小声点。”

他站起来，拽了一下我的手臂，把我拉到走廊尽头。

方媛看了看我们的方向，没跟过来。

“念念，你跟你妈到底在闹什么？”爸爸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你外公外婆走得早，她在这个世上连个能回的娘家都没有，跟我这么闹，她能到哪儿去？”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一些：

“当初要不是靠你外公外婆留下那笔钱当创业本金，我根本开不起今天的公司。这些年我拼死拼活，也是为了给她和你好日子过。她就算委屈，也该知道我怎么可能真不管她？”

我看着他，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终于想起来，他的第一桶金是外公外婆给的了。

可在妈妈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陪着另一个女人在医院生”秦家的孙子”。

“她没有闹。”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那她在哪儿？”

我从书包里拿出妈妈的手机，按亮屏幕。

对话框还停在那行没发出的字上。

我把手机递给他。

“你自己看。”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输入栏里，是妈妈一直到去世都没有按下发送的一句话：

“秦深，我也怀了，大夫说大概率是男孩，我们有儿子了。”

爸爸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我又从书包里拿出那张B超单，和死亡证明叠在一起，放在他面前。

“孕8周，胎心可见。你来陪方媛做产检的那天，妈妈一个人死在家里。心脏的旧毛病，她的药吃完了，还没来得及续。”

爸爸把B超单翻过来，翻过去，又翻过来。

他的眼睛从B超单移到死亡证明，从死亡证明移到手机屏幕，然后又回到B超单上那个铅笔画的小圆圈。

候诊区的叫号机响了，方媛的名字跳出来。

她远远地看过来，朝爸爸招了招手。

爸爸没动。

“方媛叫你了，秦先生。”我收起妈妈的手机，”不过，我想你应该先去殡仪馆。三号冷藏柜，她在那儿等了你九天。”

我把签字用的笔放在他手里。

“明天下午五点，过期不候。”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像是笔掉在了地上。

我没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在下山。

风吹过来，我把校服的领子拢了拢。

妈妈熨的领口，贴在脖子上，暖暖的。

她等了九天。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但我知道，从我叫他“秦先生”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