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杀刘季？总要有个由头吧。”

曹婉冷冷地看着审食其，心里无数念头闪过，揣测着他的目的和底线何在。

审食其却上前解开了曹婉身上的绳索，淡淡地说道：

“我们有九成的把握，刘季是秦始皇的暗探。”

“要查我们丰沛之地的商户人家。”

“你们也跑不了。”

曹婉闻言呆愣在原地，脑海里嗡嗡作响，不停地在过电影，想找出审食其说的不对的证据。

“不会，他若是嬴政暗探，我为何还活着？”

“他知道的，知道我背后是张良。”

“他没有告发我。”

审食其点头，很认同这个疑点。

“是以我才说是九成把握，而不是十成。”

“我父亲也没看懂他，只觉得他很有趣。”

“但这种事，宁可错杀，不可存疑。”

“曹娘子，为了咱们两家的安危，你应该纳了这投名状。”

“我可做保，日后张良想要什么，我审家就能给他什么。”

“曹娘子，是张良重还是刘季重，你可要当断则断啊。”

“我派人套车送你回去。”

审食其亲自把曹娥送出府门，看着曹娥浑浑噩噩地坐上马车，绝尘而去。他轻呵一声，眼里闪过一抹轻蔑。

待他转身入府，回了自己的院子，高声唤道：

“来人，备水，爷要沐浴。”

“来人呐，都死了吗？没人应吗？”

突然一把借着月光泛着寒光的匕首抵在审食其喉咙处。

“哎呀，应啦应啦，我不是来了吗？”

“审家小郎君。”

“你是谁？！如何进的我府？”

“我是刘老三啊，小郎君，就是你们审家要杀的那个人。”

“你！你怎知…”

审食其话未说完，便被刘老三同志打晕带走了。他再醒来就是在他父亲的书房里看着父亲和刘老三对峙。

“刘老三，怎么看出的破绽？”审佩愚冷冷地问。

刘老三嘿嘿一笑道：

“容易得很，你非要把我和婉娘分开，我就觉得蹊跷。”

“婉娘是何人？定陶来的外人。我又是何人？丰沛子弟知根知底。”

“缘何审翁要分开我俩？好没道理。”

“你若不信外人，留个信得过的同乡人在她身边才是正理。偏偏审翁留我下棋，却把一外人带离眼皮底下。不该是反过来才对么？”

“这还不算蹊跷，倘或是审翁就是喜欢我，非要留我做陪也是有的。可又偏偏来了一个翠儿色诱于我？你们想干什么？”

“不外乎是，怕看不见我在干什么，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睡着了。”

“那就是怀疑我呗。”

“我有什么可怀疑的？审翁该替我解惑一二。”说着话，刘老三就笑嘻嘻地把寒光匕首抵在审食其的脖颈动脉处。

审佩愚盯着审食其脖颈上利刃，气的恨不得咬碎一口钢牙。那是他四十岁得的老来子，宝贝疙瘩，审家独苗，他的承继之人。

“你果然有趣得紧，有趣得我都想亲手结果了你。秦狗！”

刘老三听到秦狗二字，证实了心中猜测，反而松了一口气，不枉他坐在泗水边散发了一天呆气。

他摇着手指头，颇为不赞同审老头的威胁。

“不，你不敢。想是你已经知道，我是皇帝暗探，那你只会借刀杀我，而不是亲自动手。毕竟…”

“你不敢此刻和王权硬对硬。”

“婉娘真要是杀了我，恐怕…你就会把她推出去，挡刀做替罪羊。顺便摘干净你自己。”

“也不会再有那笔箭簇生意了。”

审佩愚老头听完都鼓掌了。

“妙啊，三郎果然聪明，连我要拿六国旧贵的人头，祸水东引都猜到了。真是个顶顶有趣的人。”

“你说这些，想从我这里要些什么？”

刘老三笑了。寒光匕首一闪而过直直地插进审佩愚面前的书案前。

“审翁，你要记住，我是沛县刘老三，永远都是。秦朝再强大，也不是我的根。”

“我只是一个市井小人，当不了大官，做不得大事，这天下之局与我何干？”

“这个局里，有三方，皇帝，丰沛商贾，六国旧贵。审翁告诉我，我该站在哪一方？”

审老头闻言，阴沉的脸便有了些许松动，眼神更狠厉了。

“如此说来，三郎想帮我审家，对抗始皇帝？老朽如何能信？”

“想两头下注，三郎不明智呀。”

刘老三嗤笑道：

“我又何必下注？我在桌上吗？我一小人尔，无恒产也无恒心。”

“我只是想保命，想用一个消息换审翁一个真心，何如？”

“你想要什么真心？”

“我想知道审家造反能有几分真心？”

“有意思”审老头诧异起来，似乎有了些许兴趣，“你想用什么消息换？”

“始皇帝对商人的态度。”

“重农抑商，这还用你说，拿我当傻子耍？”审老头立刻怼了回去，用眼神表达他的看好戏之意。

“审翁谬矣，始皇帝的给我下的旨意是…探查审尹二家动向，盐铁尤甚要紧…审翁，我揣摩始皇帝没有直接抄家，就是留了生机，审家只要不碰盐铁，始皇帝不会为难商人。这是小人的愚见。”

“哼，盐铁暴利，凭什么我们不能碰？”

这话让刘老三不会接了。

刘老三其实不懂盐铁暴利，也不懂始皇帝怎么这么重视盐铁生意，他一个小人物，是不会明白个中利害关系的。

但是他的生存智慧明白地告诉他，既然强势一方在意这件事，弱势一方就该退让，因为打架就是强者说了算。

这审老头真是…火中取栗，不自量力。

谁给他的底气？

张良吗？那点人能撼动60万秦军吗？造反有什么前途？

刘老三不懂这局。

但是刘老三懂周旋。

“审翁大智若愚，即便是诓骗我等的谎话里也藏着真相。你没有兵马，硬来只有灭族之祸。审翁何必在此时下注，着什么急？”

审老头沉默了，这也是他的心病。他着急吗？当然着急。东方六国，尤其是淮海地区，富有盐铁矿，胶东的盐，淮海的铁，天下闻名。

秦国有什么？占据关中高原，别说盐铁矿没有，连铜矿都没有，几百年来一直靠贸易偷偷获取东方资源。

秦国对商人一向宽容。

可是…秦国一统天下后，态度大变，对商人诸多限制，盐铁生意只准蜀郡自由经营，不受限制。那是秦国崛起的根基。

天下纷争，说到底是资源之争，只因上天不公，分配资源不均。

淮海不做盐铁，做什么呢？大头生意，丝绸不及蜀郡吴越，粮食陶器各州基本自给自足。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淮海靠盐铁为根基。

秦朝却想一手掌控，凭什么？凭什么？淮海怎么活？

“说的轻巧，三郎啊，如果你是一头狼，这辈子只能吃兔子，现在一头老虎出现了，不准你吃兔子了，兔子都是老虎的，老虎只让狐狸吃，你怎么办？”

刘老三一脸不解的反问：

“这有何难？审翁何有此问？我的经验之道是…”

“那就成为狐狸啊，为何一定要做狼？”

“老虎在，狼只能是狐狸。老虎不行了，再做回狼有何不可？”

言外之意，倘若六国能复辟，审翁可谈盐铁暴利，倘若六国不能，审翁不能逆着始皇帝。

“三郎这想法，倒是通透得很。可惜老朽做不到，做不到成为狐狸得到老虎的信任。”审翁轻叹，要是能做到，把生意直接做给始皇帝，岂不是更好？

刘老三见对面的老头，气势上出现颓势，说明攻心得手，必须乘胜追击。

他走到审翁面前，跪坐于案前，眼神坚定，态度诚恳。

“可以做到的，直接拿着账册去咸阳，面见始皇帝，不就做到了吗？”

“我想了一下午，没想明白始皇帝为何找到我，我乃丰沛之地的小人，不是老秦人，始皇帝如何能信我？”

就因为一面之缘吗？可笑至极。莫说始皇帝那个位置，就是他刘老三都做不到轻易信任。

“我想着，既然始皇帝让我一个小人做密探，未尝不是故意试探，试探丰沛的人心向背。不过借我身份，借我的嘴，说给审翁听罢了。”

这才是那场天子草民对话的真相。人心向背，才是始皇帝最关心的。

“我为审翁做梯子直接面见天子如何？”

“他有张良计，咱有过墙梯。翻过墙，就是丰沛的平安之地。就不再是哄骗小人的谎言了。”

“审翁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