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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
我鼻子里插着管子,胸口贴着冰凉的圆片片。
奶奶站在缴费窗口,翻遍了所有口袋。
三张十块钱,一把硬币。
"不够。急救加雾化加留观,最少一千二。"
奶奶的手摸上了脖子。
那根红绳我太熟了,褪了色,毛毛糙糙的,拴着一块小玉佛。
奶奶说那是她妈妈留的,比命还重要。
她解下来,攥着跑出了医院大门。
回来时手里攥着五张红票子。
脖子上那道勒了几十年的红印子光溜溜的。
"奶奶,你的佛佛呢?"
"换钱了。"
"还能要回来吗?"
奶奶没回答。
护士来扎针的时候,奶奶的旧手机放在床边。
她去问药量了,我够过来看。
爸爸发朋友圈了,他之前好像没发过,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假人阿姨坐在客厅沙发正中间,穿着红色新衣服,旁边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我在家时妈妈从不给我切西瓜,说浪费钱。
底下一行字。
"老头子开心就好,那个整天添堵的老东西和拖油瓶终于滚了,家里空气都清新了。"
妈妈的评论。
"早该走了!省下药钱给爸升级小雅的私密模块!"
三个笑脸。
我认识"拖油瓶"。
幼儿园小胖墩骂过我,意思是多余的、没人要的东西。
我把手机举到奶奶面前。
"奶奶,爸爸说你是老东西。拖油瓶是不是就是垃圾?他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
奶奶接过手机看了很久。
拿手机的那只手,骨节一个一个凸出来。
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孩子哮喘重度发作,这次抢回来了,但需要长期用药,一个月最少两千。再断药,下次抢不回来。家属谁做主?孩子父母呢?"
"我做主。"
"两千......"
奶奶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她眼睛往上一翻,整个人直直往前栽。
额头砸在地砖上,闷响。
血从那道口子渗出来,顺着眉毛淌进眼窝,一滴一滴落在白瓷砖上。
我扯掉管子从床上滚下来,爬过去抱住奶奶的头。
血蹭了我一手。
热的。
护士跑过来把我拽开,另一个拿起奶奶手机拨了"儿子"的号码。
响了八声。
"喂——谁啊?"
"您好,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您是谢女士家属吗?老人晕倒磕伤了头,孩子病情危险,需要家属签字——""又来这套?"
爸爸的声音拔高了,"让我妈别演了!连孙女的命都拿来撒谎,真够恶心的!"
"我正忙着呢!我爸的机器人主板烧了,维修费八万!告诉我妈,想用苦肉计骗医药费,门都没有!"
挂了。
护士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几天,没有人来。
没有电话。
没有人问我们死了没有。
第四天下午,病房门被一脚踢开。
爸爸冲在最前面,后面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嘴歪手抖的爷爷。
妈妈踩着高跟鞋跟在最后,嗑着瓜子。
"行了别装了!家里停水停电没人做饭,我爸瘦了五斤!快跟我回去干活!"
他愣住了。
病房空空荡荡。
床单叠得整整齐齐,被角压得没有一丝褶皱。
床头柜擦得干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妈妈的瓜子壳掉在地上。
轮椅上的爷爷伸出那只能动的手,指着空床,嘴里呜呜呜地叫。
护士从走廊经过,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是谢女士家属?来晚了。人走了。"
"去哪了?!"
"走了,懂吗?什么都没留。"
爸爸扑到空床上,掀被子、翻枕头、拉开每一个抽屉。
全是空的。
干干净净,连奶奶的味道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