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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个奸生子
秦铮已经足够苦。
无需她再添加额外的苦难。
就在许书漾预备转身离开时,变故陡生。
原本还拿着竹篾打人的秦母,一忽儿扔了竹篾,不再歇斯底里,反而是换了种娇俏又诡异的口吻。
“你怎么低着头不看我?晏郎,是我老了,不好看了吗?你从前夸我眼儿媚,身儿娇,你都忘了吗?”
秦母苍白的如素缟的脸上,忽然露出少女的娇柔羞涩,“晏郎,他们都说你负心,我不信。我等了你好多年,我们还有个孩子。对,我给你生了个孩子,他眼睛生得像你!”
“晏郎,你终于来看我了......”
她眉宇间因长期蹙颦留下两道浅浅皱纹,神色里有难掩的愁郁,形销骨立的面上,此刻痴痴一笑,显得美丽而扭曲。
她不是京城人,说话始终带着江南吴侬软语的腔调,软软叫声“晏郎”,跟儿子说话也有种少女的天真和撒娇。
她口中的晏郎该是秦铮的生父。
一个母亲,前一刻还拿着竹篾殴打诅咒,下一刻却将儿子当做父亲,摇尾乞爱。
这一刻,许书漾心底的难受达到了顶峰。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离开了这里。
而跪在地上的秦铮,始终垂眸,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察觉母亲靠近,他才抬起一双浅淡到没什么情绪的眼眸。避开她的触碰,“嗯,我来看你了。”
“去打理一下自己,”他语调很稳,平静的近乎冷漠,“你头发乱了。”
秦母慌张抬手,惨淡的日光透过竹影,落在那张天真又衰老的面容上,显得诡异又扭曲。
她又要去拉秦铮的手,被避开。
于是她嗔怪的笑,声音软软,“晏郎,那你等我一会儿。”
说完便疯疯癫癫的跑开。
直到周围重新安静,秦铮才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篾,薄唇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
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方才被恶心坏了吧。
连害人都只会用一点小伎俩,根本就不懂人心的卑劣。
她大约很长时间都不会再来找自己麻烦。
身上被竹篾打破了皮,衣襟沾了血,黏着皮肉,他侧头朝背后看一眼,目光平静掠过满背的伤,只在沾了血渍和脓水的衣襟上皱了皱眉。
弄坏了衣裳,他没有多余可换。
凉亭不远处就有水井,他过去打了水。
粗麻衣服沾着伤口,如果直接脱下容易连皮一起扯掉,他倒不是怕痛,只是那样洗起来会很麻烦。
秦铮讨厌麻烦。
井水冰凉,往身上多浇几遍,血水顺着井水一倒往下淌,最是方便。
十八岁的少年,肩膀宽阔,尽管还很瘦,却已有清晰的腰背曲线,举着水桶的手臂线条流畅,力量惊人,才要浇上去,忽然又顿住。
竹园的门还没关。
尽管知道不会有人再踏足这里,尤其是那位爱捉弄人的大小姐。
想到她那时的眼神,秦铮自厌的垂眸,仍旧放下水桶,起身往门口走去。
母亲的疯病很早就有了。
自他记事起,便反反复复陷入这样的循环中。
殴打,讨好,然后是愧疚与自责。
秦铮无所谓伤心与难过。
他习惯了。
也可能天生感情淡漠。
家族里都说他是怪物。
他们厌弃他的母亲,认为她不贞不洁,侮辱门楣,更嫌恶他——
一个奸生子。
没有人告诉他“晏郎”是谁。
秦铮顶着那张许书漾最讨厌的,面无表情的冰山脸来到门口。没等他将门关上,先闻到一阵幽幽的,似有似无的甜香。
抬头,大小姐正一路小跑着过来。
“......等等,先别关门,我有东西给你!”
她连说带喘,因为着急,优雅高傲的姿态都顾不上维持,手撑着大门,额前鬓发汗湿,玉白的脸上一片红,唯有那双眼睛亮的惊人。
先前她跑出凉亭,倒不是害怕厌恶,只是想给前世的婆母留最后一点体面。
尽管秦母那时可能不大清醒。
可一直等在门口的侍女却要急哭了。
一见到她,都顾不上尊卑,拉着她便往外头走。
“大小姐你没事吧?”
侍女见许书漾面色难看,心中又忧又惧,“奴婢才想起来,之前隐约听府里伺候的婆子说过,这竹园......真的闹鬼。”
她身子瑟缩一下,将声音又压低几分,“据说里面三五不时便传出女子哭泣,尤其是半夜,渗人的很。”
相爷又不在。侍女提议,“不如去三清观请位道人来府上镇一镇?”
许书漾的心思却落在旁的地方,“闹鬼的谣言传了多久?”
侍女不太清楚,“约莫个把月。”
一个月前,父亲将秦铮母子接来,没顾得上多交待安排,便因公赈灾去了外地。
“闹鬼”的传言此时已经在下人之间传开,却始终没有大范围波及,至少前世许书漾对此一无所知,想来该是父亲出手。
她曾经问过父亲秦铮的来历,父亲只含糊说是故人之子。
为此她还误会过秦铮是父亲的私生子。
所以那位“晏郎”,其实是父亲的朋友?
一想到他们家和“晏郎”还能扯上关系,许书漾就觉得晦气。
秦母虽疯癫,可从她的言语举止中,依稀能窥到她的出身和教养。
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被什么狗屁“晏郎”骗身骗心,使得家族不容,连维持基本的体面尊严都不能够,变得痴痴傻傻。
她是识人不清。
可她再有错,错得过那位不负责任,一走了之的“晏郎”?
还有秦铮。
一个稚子,何其无辜?
许书漾重重叹息。
重生回来第一天,她便窥到了不得的真相。
以秦铮的自尊心,被她看到那一幕,只怕又要记恨上。所以当年秦铮娶她,真是复仇来的。
说好的抱大腿呢,怎么感觉越努力越心酸?
侍女还在想是三清观的道人道术高明,或者相国寺的高僧法力深厚,却见自家小姐忽然停下脚步,讶然道:
“大小姐?”
许书漾站在一株高高花树下,一动不动。面上神情变幻,眉间蹙顰,也不知遇到什么难事。
侍女担忧道,“您没事吧?别吓婢子。”
许书漾抿直了嘴唇,忽然抬头,吩咐道,“去给我准备几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