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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叫人上瘾
风起,竹叶簌簌作响。两个人都没说话,四周静得只剩风吹林动的声音。
许书漾有些窘。
她绞尽脑汁,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吃太多甜的容易积食。”
“还可能齿痛。”
大小姐能屈能伸,“其实我平时吃的也不是很多——”
秦铮面无表情听她说完,然后道,“好。”
“......”
许书漾觉得,小家奴平日挂着个冷脸,可能都不是性子差,而是太迟钝。否则她都说了这么半日,他才反应过来上一个问题。
那她岂不是白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许书漾懊恼的甩了下头。
两枚红宝石耳坠挂在雪白的耳垂上,摇摇晃晃,像是两颗缀在浓绿叶片间的红樱桃,煞是可爱。
从来说一不二的大小姐,这次估计真要恼了。
秦铮握着食盒的手略紧,却见少女又抬起一双湿亮亮的杏眸,眼尾扬起一抹弧度:
“那你喜欢什么口味?”
秦铮不知道。
或者说从没有人问过他。
吃饭是为了填饱肚子,没所谓喜欢。
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要应下。
明明并不嗜甜。
见他又不说话,许书漾也没恼。
开玩笑,若她现在还会因为那张冷脸生气,早八百年就被气死了。
她才不会给自己找气受。
“那就各种果子蜜饯都买一点,总有你喜欢吃的。我最喜欢杏脯,酸酸甜甜,特别开胃。”
只是不能多吃,不然第二日起来,脸都要肿一圈。
许书漾最爱美了。
她虽然有心与未来大佬多套套近乎,可想到他身上的伤还没处理......
来日方长。
于是仰头看天,煞有介事道,“天色不早了啊。”
随后又哄孩子似的叮嘱他,“惠安表姐给你的药,记得要用哦,很有效的。”
许书漾去岁为了练马,狠下过一番苦工,也摔过好几回,她怕留疤,用的都是顶好的伤药。
眼下被她一股脑给了秦铮。
“若是用完了,我......惠安表姐那里还有。”
她也不管有没有露馅,笑眯眯说完,转身走了。
许是心情不错,她步伐轻盈,蹦蹦跳跳。
可没跳两步,似是想起什么,又强行收回步子,迈出稳重的淑女步伐。只是收势太快,身体差点失去平衡。
幸好不远处的侍女及时扶住。
难怪她说骑马受伤。
平衡是不大好。
人已经走远,鼻尖那股甜香却久久不散。
手里握着食盒,秦铮垂眼看了许久,捡了一块杏仁酥。
甜腻腻的味道。
带一点杏仁独有的香气,说不上很喜欢,却也将一整块糕饼都吃了干净。
......
竹园的院落不大。
因主人家不打算常住,只两三房舍,一明两暗,为了和意趣,后院遍植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另有两间小小退步。
许书漾不许下人伺候他们,这里便只母子二人居住。
秦母占了三间正房,秦铮住进后院的退间。
等秦铮拿井水洗过伤口到正房时,秦母已经恢复如常。
彼时她正对坐窗前,望着院里的翠竹出神。听见脚步声,细瘦的背影僵了僵,“我又发病了?”
秦铮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将食盒放下,“晚膳送来了。”
秦母起身走到桌前坐下,看着儿子将饭菜一一摆出。
少年人长得快,这衣裳于他已有些局促。他身量高,动作时得弯腰才行。
于是便看到他背后衣裳渗出的一点红。
眼睛像是被什么刺中,秦母迅速挪开视线。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拿起食箸,默默吃起晚饭。
母子俩相对无言。
在秦铮还小的时候,秦母发病后还会愧疚的为自己辩解,“你是娘的儿子,阿铮,娘只有你了。”
小阿铮会哭着扑进她怀里,软软的求,“阿娘,我会乖乖长大,会孝顺听话,你别不要我......”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秦铮变得越来越沉默。
秦母记不清。
那个从前会依偎在她腿边讨好的小人儿,她再也没见他笑过。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无条件爱着自己的孩子。
母慈子孝只是圣人教诲。
就像那些脱口而出的咒骂疯话,会不会有一点是出自难以启齿的真心?
用完晚膳,秦铮收拾碗筷,秦母终于打破沉默,“刚才是谁来了?我看你在门口站了半天。”
秦铮手一顿,语气如常,“......是大小姐。”
说不上为什么,母子相依为命,他没什么好隐瞒。可破天荒的,他隐去了后半句话。
那吃食是许书漾给的。
给他一个人。
秦母也不是时时犯糊涂。
大小姐有多嚣张跋扈,她住了这么多天,自然知晓。
尤其是许书漾罚他们不许吃饭,叫秦铮做下人活计,欺他辱他,她比谁都清楚。
但寄人篱下,总要受些委屈。
这些年的经历,早磨平了一代才女的傲骨。
至少这里没人认识他们,没有令人窒息的眼光和流言。
她以为大小姐又来找秦铮麻烦。
于是她小心开口,避重就轻,“小孩子就爱闹着玩。”
如同从前每一次,她将小阿铮打得体无完肤后的粉饰太平,“再委屈一阵,等相爷回来就好了。”
秦铮将最后一副碗筷收进食盒,冷俊的面容依旧没什么情绪。
“好。”
才要转身,又被叫住。
秦母眉间有两道深深的皱纹,在苍白瘦削的面容上显得格外突兀,“晚课,还是要坚持。”
所谓晚课,便是习武练剑。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秦铮日日不缀。
“知道了。”
似乎察觉口吻太过严厉,秦母缓和了语气,“阿铮,他......那个人能文善武,你要好好用功,读书习武,不能比他差!”
这样的话,秦铮从小听到大。
“如果有一天他回来找我们,看到你这么优秀,知道我把儿子养的这么好,他一定会后悔。知道他究竟有多对不起我......”
“这十几年的苦楚啊,我一定不能叫他好过。”
也只有提到“那个人”的时候,秦母情绪才会波动,“阿铮,你一定要争气,出人头地,我等着他来求我们。”
秦铮没回应,事实上也不需要他回应。
等她平复一些,他便退出主屋。
对于那个抛弃母亲十几年的男人,秦铮不觉得他会回来,更不要说悔恨。
但对于秦母来说,这是她活下去的执念。
她渴望用一场盛大的自我牺牲来完成对那个人的惩罚,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报复,渴望一个男人追悔莫及的苦痛和回心转意的关注。
秦铮就是这场报复里至关重要的工具。
证明她的牺牲与忠贞的工具。
背上有伤,秦铮舞剑的力度不减,虎虎生威,教他剑术的师傅曾说过他很有天赋。
一场剑舞完,后背不出意外又渗了血,秦铮熟练的用井水顺着背往下淋,清洗伤口和汗水。
回到退间,不大的屋舍布置简单,秦铮更没有什么个人物品,所以那绣着蔷薇花的粉色包裹便显得尤其突兀。
里面是用油纸包的各式果脯。
大小姐想拿他当玩物消遣,秦铮不在意。
可当这些花样外面裹了蜜糖。
却叫人......
有些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