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向东大叫一声，在地上一阵翻滚，随后哎呀一声惨叫。

林小舟没顾得上管车向东，抬手就是一枪，嘭的精准命中其中一个鬼子的脑袋。

霎时，一支枪从车向东那边飞来，是车向东抛过来的：“小舟绷住，还有一只！”

两人的配合不下于几十次，林小舟虎牙一咬，左手拖起飞来的中正式枪托，在0.1秒之内，准心校正，扳机扣动。

嘭！

嘭！

两声枪响。

几乎是在林小舟开枪的同一时间，剩下那名鬼子的枪口喷出通红的火舌。

林小舟这一枪，稳稳当当的穿透他的脑袋。

他的枪法精通并不是绝对意义上的一枪致命，但只要暴露在二十米之内没有任何遮挡的射程中，他却完全可以保证。

而对面射出来的子弹，噗嗤......

一枪扎进林小舟右侧腰间。

他右腹像是被烧红的铁钎扎透。

他下意识捂住腹部，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只能感觉到的温热，从指间渗透而出。

林小舟惊骇中，滋生出一丝丝诞生于和平年代的恐惧。

他会中弹，会流血，也会死！

“小舟，我帮你看看，还好，不致命！快扎上，我帮你。”

林小舟来不及整理自己的恐惧。车向东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掏出一块子弹盒作为加压垫，解开裤腿上的绑腿，一圈圈给林小舟缠上。

车向东的绑扎技术很娴熟，动作飞快。

“快走，别杵在这里，你说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马上追兵就要来了。”

绑扎完，车向东在林小舟的屁股上一拍。

林小舟往前跑了两步，才发现车向东一瘸一拐的跟上。

“班长，你中弹了？”

“小鬼子的枪法还挺毒，他娘的，右腿被崩了一下，不过不打紧。你看这是什么！”

车向东两步追上去，摇晃着肩膀上的东西朝林小舟咧嘴直乐。

哗啦啦......

他肩膀上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我去，你啥时候收集了那么多三八大盖？”

林小舟瞪眼惊呼，车班长的右肩膀上，挎着六条三八大盖，左肩膀上挂着两支中正式，总共八条枪，跟小型的移动军火库似的。

嘿嘿......

车向东走得一瘸一拐，声音却稳得如湘江的长流水：“当然是从鬼子身上刮下来的，隔得远的没办法，死得近的我就搞下来了，还有几盒子弹！”

他晃了晃腰间，子弹碰撞出当当脆响。

“等和赵长飞那个瓜儿汇合之后，大家一人一条枪，冲出去活下来的概率就大增。”

林小舟朝他竖起大拇指：“班长你真细！”

“细？什么细？老子粗得很！掏出来吓死你！”

“我说心思。你以为啥？”

“我以为你说......枪。”

两人一个捂着腰，一个瘸着腿，在黑暗中快速移动。

此时的福胜街12号蔓延出来的火势越来越大，鬼子们的警报声在天空起此彼伏，混乱的惊呼，混乱的步子，时不时晃动的车灯光，为二人提供了不小的掩护。

......

坡子街3号，断壁残垣之间，两道人影在黑暗与火光之中，闪烁晃动。

林小舟在前面，手持中正式一步一顿的警戒前进，脚下时不时踩断一根木条，都要警惕的持枪观察四周半晌才继续前进。

车向东一瘸一拐的跟着身后，身躯微微有些摇晃，身上挂着的八条枪却稳稳当当，每走一步，右腿都轻微一顿，似乎踩在空落落的棉花上。

林小舟这次回城驰援，比出去时候的行尸走肉状态，观察力要仔细得多。

一路走来的景象，令他触目惊心。

被打成筛子的无辜百姓尸体，被拦腰斩断的老人，被切掉半个脑袋的几岁孩童，还有一丝不挂刚刚咽气的女人。

死了沉默的，活着惨叫的，半活着即将死去的。

他眼前的第一视角，无一丝遮掩的传回游戏展台大厅。

展台周围。

沉默如一圈圈厚重的墨，将空气染成了令人窒息的黑。

林小舟这段路走了五分钟，现场便被沉默压制了五分钟。

每个人都死死盯着屏幕，努力将呼吸压到最轻，似乎担心稍微重一点的声音，会惊扰那片多年前，惨遭磨难的大地上，令人动容悲悯的灵魂。

曹伟凝视着不远处的王娇娇，他肚子酝酿了一万句冷嘲热讽，可最终还是磨碎碾压在肚子，化作一声叹息之后，重新看向直播投影。

他忽然觉得，拿多年前民族不可承受之重，去反驳一个女人的浅薄言论，是对这些遭受苦难的亡灵与牺牲的英灵的亵渎。

坡子街5号，张氏米行的断垣之间。

林小舟走在前面，车向东在他的身后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小子你还挺能耐，把那些鬼子引到12福胜街之后，这一条延伸到小西门的路上，将彻底空出来一条逃生的路线。果然这读书多，就是有好处。”

福胜街12号燃起熊熊大火，附近的哨卡被派过去侦查敌情，警戒救援，其余哨卡则被林小舟二人清理干净。

从坡子街一路到小西门，只要小心一点，就能走通一条逃生通道。

只不过这条通道，在大火熄灭之后，也会跟着熄灭。

林小舟走在前面，虽然看起来风平浪静，可他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头也不回的道：“你要是读书多，早就当连长了。”

他这话，完全点在车向东的穴道上。

他嘿了一笑：“那可不。嘶......”

他说到这里，忽然吸了口凉气。

“你咋了？”

“没事，硌了下脚。”车向东抖了抖肩膀上的枪，两步跟上，“要是我当连长，肯定不至于四十多娶不上老婆。本来年轻的时候家里给说了一个女子吴慧珍，人家根本看不上我，你猜最后她娘的嫁给谁了？”

“不会赵连长吧？”

“还他娘的对了！老子还在他们成婚的时候，随了十斤大米和五捆面条！我喜欢的女人结婚，我还随礼！都说没了皇帝老子大家都能过好日子，我呢？你说这什么狗娘养的命。”

车向东又落后了林小舟几米，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迈动步子，似乎都比上一步更加吃力一些。

林小舟想起王娇娇，苦笑着摇摇头，脚步不停，声音飘向身后：“感情的事情勉强不来的。而且好日子和结不结婚关系又不大。”

“你说得对。我老娘七十多了，也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去年回家探亲的时候，他还问我这仗啥时候打完。你说这仗打完了，会有好日子没有？等仗打完了，我高低也要娶个媳妇，生个跟你一样聪明的儿子，让他好好读书......”

呼哧！

车向东跟着林小舟一起走出坡子街17号布行的残垣，终于走上了大街。

前方黑暗浓烈得如一团化不开的墨，被四周零星的枪炮与火光掩映着。

“赵长飞那个瓜儿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处，咱们把枪给他们背过去，带着他们突围。他不给老子派一支红金龙，老子跟他没完......小舟，我腿有点软。”

全程都紧跟着林小舟的车向东，嘀嘀咕咕了一路都没有任何怨言，忽然身子一顿，斜靠在布行的墙壁上，身子微微有些发抖。

林小舟收枪回身，终于在火光中，看到车向东右腿被黑色的血液浸透，并且不断的往外涌着。

嘴唇青灰中泛着白，唇缘哆嗦着：“我咋那么冷呢？”

林小舟心中突然涌现出不妙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