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沅没抬头，唇抿得发白。

“既然你跪得不明白，那就接着跪。”谢烬渊声音很淡，“出去，去廊下跪着。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错在哪儿，什么时候起来。”

许清沅眼睫微微颤了下。

廊下虽比院里挡风，可到底还是冬日。她如今身上发着热，腿脚也是虚的，再跪下去会怎样，她心里清楚。

她只是慢慢撑着地，想要站起来。起身那一下，膝上酸得厉害，眼前都跟着晃了晃。她稳了稳，才勉强站直。

谢烬渊看在眼里，手指在案角上压了一下，到底没开口。

许清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住，背对着他，低低问了一句：“谢烬渊。”

这是她今日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他。

谢烬渊眉头一皱：“说。”

许清沅没回头。

“若当年雪地里，你知道会救回来这样一个麻烦，会不会干脆让我死了算了。”许清沅声音带着梗咽问出这句话。

屋里静了一瞬。

这话不像质问，倒像是真想知道答案。

谢烬渊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眸色沉沉，半晌才冷声道：“少说这些没用的话。滚出去跪着。”

许清沅听完，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淡，淡得像一碰就散。她没再说什么，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门外寒气一下涌上来。

春梢原本守在廊下，一见她出来，忙迎上去。可她还没开口，便看见长安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有令，姑娘去廊下跪着。”

春梢整个人都僵住了。

“还跪！”

她声音都拔高了些，随即反应过来，又压下去，眼泪却已经涌了上来：“姑娘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怎么跪。”

长安没说话，只侧开身，示意廊下那块空地。

许清沅站了一会儿，身子被风一吹，斗篷底下都发凉。她没去看春梢，也没再往屋里看一眼，只慢慢屈膝，跪了下去。

许清沅膝下垫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寒气还是一寸寸往骨头里钻。她方才一路走来，已耗掉了大半力气，这会儿跪下去，脊背先是一绷，随即又慢慢塌下去一点，像是再也撑不住了。

许清沅没看她，只低声道：“别杵在这儿，回去拿个手炉来。”

春梢一愣：“姑娘，你自己用么？”

许清沅摇头。

“你拿着。站久了也冷。”

春梢喉头一哽，差点又要掉泪。都这时候了，她家姑娘还想着她冷不冷。她忙偏过头，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低低应了一声：“奴婢很快回来。”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廊下便只剩许清沅一人。

门内安安静静，一点说话声也没有。她知道谢烬渊就在里头，也知道他未必真在做什么正事。兴许只是晾着她，等她自己把骨头跪软了，再记清楚该怎么做人。

她原先还会难受，会想着他为什么非要这样。可到了这一步，心里那点翻涌来翻涌去的气反倒淡了些，只剩下一种空空的钝痛，沉在胸口最底下。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地砖缝里的一线薄雪上。

有那么一瞬，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谢府的时候，也是这样跪过。

那时她规矩学不好，奉茶时手抖，打翻了半盏热茶。教规矩的嬷嬷脸当时就沉下来，罚她在院里跪了两个时辰。她那时还小，膝盖跪得发麻，夜里疼得直抽气。谢烬渊知道后，只淡淡问了一句：“谁罚的。”

第二日那嬷嬷就再没来过她院里。

她总以为自己和旁人是不同的。

风又起了些，吹得她斗篷边角轻轻发颤。许清沅咳了两声，喉咙里那股腥甜便又泛了上来。她把那口气压下去。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我就说你这地方冷清，连个像样的人气都没有。外头雪刚停，你倒好，门一关，跟庙里似的。”

许清沅微微一顿。

没等她抬头，来人已经迈过月洞门，大步进了院子。那人穿了件松青色狐裘，腰间挂着玉，手里还转着一柄合上的折扇。

是裴书珩。

他脚步在到看见廊下跪着的人，停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到许清沅脸上，笑意慢慢散了些。

许清沅今日脸色实在不好。唇白得没血色，鬓边也有些乱，额上还浮着一层细汗。

“谁罚的你。”

许清沅抬了抬眼。

她跟裴书珩算不上熟，只见过几次面。

这时长安上前一步，朝他拱手：“裴公子，我家公子在书房等您。”

裴书珩没立刻动，仍看着许清沅：“病着呢？”

许清沅没答。

长安只道：“姑娘犯了错，公子正在管教。”

裴书珩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没到眼底：“大冷天把人罚成这样，看来错得不轻。”

长安低头，不接话。

裴书珩也不难为一个下人，收了扇子，抬步往书房去。只是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许清沅一眼，眼底那点散漫到底淡了些。

书房里暖得很。

谢烬渊坐在案后，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听见裴书珩进来，他才将手里的册子搁下，淡声道：“你倒是来得巧。”

裴书珩掀袍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摸着杯壁转了两圈，才道：“巧不巧另说，我方才进门，先看见你院里跪了个人。”

谢烬渊看他一眼：“你特意跑来，就是为了替人鸣不平？”

“那倒不是。”裴书珩笑笑，“我只是有些好奇。你这人平日虽冷，可也不是爱拿女人撒气的性子。她到底犯了什么错，能让你把人罚到这个地步。”

谢烬渊没答，只问：“你来找我做什么。”

裴书珩见他不肯说，也不再追问，顺势靠回椅背上：“还真有事。”

“我最近叫个玩物折腾得头疼，自己拆了几日，怎么都拆不开。想着你一向有耐心，也爱摆弄这些东西，就来找你帮个忙。”

谢烬渊神色淡淡：“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裴兄这么头疼。”

裴书珩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随从立刻捧着一个锦盒上前，放到案上，打开。

“就是这个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