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谢府时，天色已经压了下来。

裴书珩靠在车壁上，只把右手摊开，垂眼看着掌心那一点已经发暗的血。

他想起方才春梢那一瞬的脸色，想起许清沅被放到榻上时，眉头拧得很紧，连昏着都像在忍。她身上不止是病，分明还带着别的伤。只是那丫鬟不肯说，他也不好再问。

车里炭盆烧着，暖意浮着，他却总觉得手心那点血还是凉的。

随从坐在外头，隔着帘子低声问了一句：“公子，可要先回府，还是直接进宫。”

裴书珩没立刻答。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却忽然晃出一幅旧景。

春日，谢烬渊攒的局。

那年京中雨水少，城外草木生得极好。谢烬渊难得做东，请了几家相熟的子弟去郊外踏青。说是踏青，其实不过是换个地方说话，顺便带上家中女眷，做个清雅样子给人看。

到了地方后，众人散得很开。会骑马的去跑马，会投壶的围在树下说笑，女眷则在河边铺了席，煮茶赏花。裴书珩那时嫌吵，一个人沿着坡往上走，想找个清静地方歇歇。

走到半道，先听见的是笑声。

他抬眼看过去，便看见了许清沅。

那时她还不像如今这样总低着眉眼，也没有现在的距离感。那时她穿着件水红的春衫，袖口挽起一点，正站在开阔地上放风筝。

她一手攥着线轴，一手提着裙摆，跟着往前跑了几步，跑得急了，鬓边碎发全散下来，贴在脸侧。旁边还有个小丫鬟，大约就是春梢，急得直叫她慢些，说姑娘再跑要摔了。

她没听，反倒笑得更厉害。

那笑是真的高兴，她抬着头看天，眼里一点阴霾都没有，像是这春光全照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裴书珩站在树下，远远看了一会儿。

他那时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还是后来身边有人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裴公子也在瞧那位许姑娘？谢大人带来的表妹，平日不大出来。”

表妹。

他那时只把这两个字记住了。

再后来谢烬渊走过去，接了她手里的线轴，不知说了什么。她先是一怔，随即像有些不服气，想把东西抢回来。谢烬渊抬高手，她够不着，眉头都皱起来了。

在裴书珩看在眼里，却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和旁人不同。

裴书珩当时只看了几眼，便转身走了。

只是那天之后，许清沅那个抬头看着纸鸢笑的样子，倒在他脑子里留了很久。

后来再见，她便安静多了。

坐在人堆里时也不怎么说话，旁人问一句，她答一句。偶尔笑，也是淡淡的，规矩得挑不出错，却再没了当初放风筝时那股活气。

车厢轻轻一晃，把裴书珩从旧事里拽了回来。

他低头，指腹在掌心那点血上抹了一下。

先前他只是觉得谢烬渊罚人罚得重了。可等抱起许清沅，摸到那点血时，这念头便变了味。

她到底伤成什么样，才会把衣裳都浸透一点。

谢烬渊又到底做了什么。

裴书珩靠回去，半晌没说话。

他不是头一天认识谢烬渊，知道那人心硬，也知道他做事一向有分寸。也正因如此，今日这一出才更叫人觉得不对。若只是管教妹妹，何至于此。

马车到府门前停下，外头随从掀开帘子：“公子，到了。”

裴书珩下了车，一路往里走。刚进前院，府中管事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

“公子，宫里方才来人传话，问您什么时候进宫。说是贵人那边等着回信。”

裴书珩脚步没停，只淡声道：“我知道了。”

“备热水，我换身衣裳就去。”

“是。”

管事退下后，裴书珩进了内室，先去净手。

铜盆里的水温热，沾上掌心时，那点干掉的血很快散开，晕成淡淡一层红。侍女在旁边伺候，见他盯着水面不动，小心问道：“公子，可要再换一盆热些的。”

“不必。”

他拿帕子慢慢把手擦干，目光却仍有些沉。

裴书珩换衣时，脑子里还在想许清沅。

夜色慢慢落下来时，谢府也沉了。

许清沅那边的院子点了灯，窗纸上映出一层昏黄。医女来过，重新替她处理了背上的伤。原本结住一点的血口又裂了两道，药粉一撒上去，疼得她指尖都蜷了起来。只是她从头到尾也没叫出声，咬着牙忍完，额上全是汗。

后来又灌了退热的药，药气苦得满屋都是。

春梢送走医女，回来时看见许清沅靠在床头，眼睛半阖着，脸上没什么神情。她把热帕子拧干，敷到她额上，小声道：“姑娘，医女说今夜若能把热退下去，就没大碍了。你再忍忍。”

许清沅轻轻嗯了一声。

她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说话也低。春梢瞧着心里发酸，正想再劝她吃两口东西，外头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春梢手一顿，回头看去，见门被推开，谢烬渊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药碗，碗里还冒着热气。

春梢怔了一下，忙站起身行礼：“公子。”

谢烬渊看她一眼：“出去。”

春梢心里一紧，下意识去看许清沅。

许清沅也看见了那碗药，睫毛轻轻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只低声道：“你们都出去吧。”

春梢不情不愿，却不敢留，只能带着屋里几个小丫鬟退下去，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一下安静了。

谢烬渊走到床边，把药碗放在小几上，伸手碰了碰她额头。热意还在，没白日那么烫，却也不算好。许清沅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却没躲。

谢烬渊收回手，端起药碗：“起来，把药喝了。”

许清沅撑着床榻想坐直，背后伤处一扯，眉头就皱了起来。谢烬渊看了一眼，伸手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让她靠稳些，这才把药递到她唇边。

药很苦，苦得直往喉咙里钻。

许清沅喝了两口，便觉得胃里都在翻。可她没停，还是一口一口咽下去。谢烬渊拿着碗，动作不快，等她咽下去了才喂下一口。

屋里静得很，只剩瓷勺偶尔碰到碗沿的一点轻响。

半碗药下去，许清沅唇色更白了。她低低咳了一声，像是呛着了。谢烬渊把碗放下，伸手拍了拍她背。

那动作并不重，隔着寝衣落在肩背上，像是许多年前她夜里惊醒时那样。

许清沅垂着眼，喉间忽然像堵了什么。

她想起白日里他让她跪下，想起他说别怪我不念旧情。又想起此时他端着药坐在她床边，动作平稳，神色也平稳。

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

她以前总接得很快。

如今却只觉得累。

谢烬渊见她缓过气来，才又把药端起来。等最后一口喂完，他把空碗搁到一边，拿帕子擦了擦她唇角沾上的一点药汁，忽然开口：“会不会怪我罚重了。”

许清沅眼睫轻轻一颤。

“我知道是我自己犯了错才会被罚，这都是为了我好”

“你明白就好，下次行事不要鲁莽了，做事之前都想想自己被罚的这些日子”

“知道了”

“行吧那你早点休息吧”

说完这句话后谢烬渊就走了。

谢烬渊回到自己房中，一个人喝酒，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