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来的是内廷监谢无咎。

他眉眼生得冷淡，走进满堂红绸里时，像一柄刚从雪中拔出的刀。

裴家人看见他，神色都变了变。

谢无咎是新帝身边最得用的人。

先帝在时，他掌暗卫。

新帝登基后，他接了内廷监与缉事司两处，京中权贵私下都叫他“笑面阎罗”。

可我知道，他并不爱笑。

至少在我面前，他很少笑。

谢无咎进堂后，没有先看裴烬野，而是越过满地狼藉，走到我三步之外，垂首行礼。

“殿下。”

裴烬野皱眉：“谢大人来得正好。今日之事，想必陛下已经听闻。臣不过是想给一位为国受伤的副将一个名分，长公主却执意悔婚，还出言诬我裴家逼宫。”

谢无咎抬眸看他，声音淡淡：“所以侯爷命旧部持刀围住长公主，是为了讲理？”

裴烬野脸色一僵。

温逐月立刻跪直身子：

“谢大人，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侯爷与殿下不会闹到这个地步。可我这条命是侯爷捡回来的，我实在不愿让他背负薄幸之名。”

她又露出那道疤。

“这伤，满北境将士都见过。”

院中旧部立刻应声。

“温副将确是为侯爷挡刀！”

“若没有温副将，三年前侯爷早死了！”

“殿下不能寒边军的心！”

谢无咎听着这些声音，眼底无波无澜。

他转向我：“殿下，陛下请您入宫。”

裴烬野立刻道：“入宫可以，但这婚礼未完，殿下不能走。”

谢无咎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却让裴烬野身后的侍卫下意识后退半步。

“侯爷要拦陛下的口谕？”

裴烬野咬了咬牙。

他当然不敢明着拦。

可他更不甘心让我这样走。

温逐月忽然轻轻扯住他的袖子，声音恰到好处地传出来：

“侯爷，让殿下去吧。若陛下觉得逐月不配，我便自请削去军籍，离开京城。”

裴烬野心口一紧，看向我的眼神更冷。

“昭宁，你非要逼她到这种地步？”

我看着这场戏，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温逐月。”

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眼尾还挂着泪。

“你说你替裴烬野挡刀，是在哪一日，哪一处城墙？”

她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裴烬野替她回答：“雁回关，三年前九月初七。北狄夜袭，逐月替我挡下主将一刀。”

“哦。”

我点点头，又问：“那一夜负责东门布防的是谁？”

裴烬野眉头紧皱：“你问这些做什么？”

温逐月的脸色却已经白了几分。

我没有继续问。

有些真相，要留到人最多的时候揭开，才够疼。

我抬步往外走。

裴烬野忽然伸手，想抓住我衣袖。

谢无咎比他更快。

他一把扣住裴烬野的腕骨，力道不重，却让这位镇远侯脸色骤白。

“侯爷。”

谢无咎低声道：“殿下的衣袖，不是你能碰的。”

裴烬野眼中怒意翻涌。

院中旧部见状，刀锋齐齐出鞘半寸。

谢无咎身后那些内廷卫也在同一瞬按上刀柄。

两方杀气撞在喜堂门前。

裴烬野冷笑：“谢无咎，你不过是陛下身边一条鹰犬，也敢在我裴家放肆？”

谢无咎眼底寒意寸寸凝结。

他还未开口，宫中传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已从门外传来：

“陛下口谕，宣镇远侯裴烬野、温副将温逐月，一同入宫面圣——即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