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残影收进字里。

键盘还是温的。三十六度五，像刚才有人起身走了。

陈墨把手指从空格键上抬起来，盯着屏幕左上角的文档标题。《我的弟子全是反派》第一章，三千字，右下角光标还在闪。

罗盘屏幕上那行「是否提前开工？」暗掉了，换成了另一行更小的字：

「叙事密度A级已锁定。建议：立即发布。备注：发布窗口期剩余4小时，超时将降低推荐位权重。」

推荐位。

这平台有个「新书入库」机制，首次发布后四小时内自动进入人工审核队列。过了窗口期就掉进冷启池，三天后再捞回来。

三天，够新书沉到底了。

前世各大平台的算法逻辑他心里门清。新书期黄金四小时，收藏转化率、追读率、章节互动密度，三个数据一交叉，编辑决定给不给试水推。

前世多少本书死在冷启池底，连责编都没见过。

他点了发布。

网页跳转。第一章挂在新书入库列表的最末尾，封面是系统自动生成的灰底黑字。书名下面一行小字：「作者：不鸽道人。粉丝数：0。」

屏幕右下角弹出罗盘通知：

「首次发布成功。负面情绪值采集已激活。当前累计：47。」

四十七。

前身留下的刀片信和评论区遗毒攒下的。

陈墨靠在椅背上，肩胛骨硌到椅背裂开的塑料边缘。窗外楼下有收废品的喇叭声，喊了三遍「回收旧家电旧电脑」。

他刷新页面。

零评论。零收藏。

正常。

刷新。

一条评论。他点开。

「作者你是用脚写的还是用脸写的？第一章上来就七个角色，谁他妈记得住？你当读者人均记忆大师？」

陈墨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负面情绪值跳动了一下，47变成48。

刷新。

第二条：「节奏太快了。这才第一章铺垫都没有就开打？前情提要呢？环境描写呢？你写大纲呢？」

第三条紧跟着冒出来：「楼上懂不懂什么叫信息密度？第一章世界观直接藏在角色对话里，不靠旁白交代设定，就这一点吊打这破站九成的新书。」

第四条：「吹什么吹，第一章就七个角色，这个不鸽道人能驾驭得了我直播吃键盘。」

第五条：「收藏了。第一章开场就直接进冲突，主角和反派在同一个场景亮相，人物关系用动作刻画不用大段介绍，这年头还有这么写书的？」

屏幕右下角的负面情绪值面板持续跳动。50。53。57。

陈墨盯着评论区往下刷。

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页面上打架。左边是骂的，右边是夸的，骂和夸指向同一个东西：信息密度。

前世2026年的网文，追读率靠的是「钩子密度」和「信息差」。每章至少三个钩子，信息不一次性给全，让读者自己拼。

这个世界的作者还在用十年前的路数：第一章三千字写主角起床、吃饭、看天气，第二章才慢悠悠进冲突。

读者习惯了被喂，不习惯自己嚼。

习惯嚼的那些人，尝出味了。

评论区开始发酵。

ID叫「龙城飞将」的用户发了一段长评：

「我仔细读了三遍。第一章里大师姐对二弟子说的那句『你的剑，我收下了』，表面上是收徒，实际上二弟子的剑是杀师仇人的剑。大师姐知道这个仇家是谁，她在二弟子面前收剑，是在替她拉仇恨。就这一句话，埋了三层世界观。」

陈墨眉毛挑了一下。

他写那句的时候，就是想让大师姐收个徒弟，剑是顺手写的道具。

「龙城飞将」接着分析：「还有三弟子出场时说的那句『师父，山下的人都该死』，这句话里『都』字是关键。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觉得所有人都该死？被灭门、被背叛、被献祭。大胆预测，三弟子后面会黑化。」

陈墨看笑了。

他给三弟子写这句台词的时候，纯粹是想让这个角色显得中二一点。

罗盘振动。

「负面情绪值+2。来源：读者『龙城飞将』。情绪类型：困惑。备注：读者对剧情方向产生误判。」

困惑也算负面情绪？

陈墨还没来得及吐槽，屏幕又刷出一条长评。

ID「月下读春秋」：

「第一章笔法老练得不正常。你们去看看这作者上一本《末日天王》第一章，小学生作文水平。同一个人不可能进步这么快。要么请了代笔，要么是工作室流水线。」

负面情绪值跳出绿色数字，直接从57跳到61。

又一条：「肯定太监。这种开局越神的越容易太监。去看看刀片榜上死的那些，哪个开局不是天胡？」

63。68。

评论区已经不听他的了。

读者在评论区各开各的脑洞，有分析世界观架构的，有画人物关系图的，有骂节奏像坐过山车的，还有发帖打赌「这书能活过三十章我裸奔」。

罗盘屏幕上的负面情绪值跳到了三位数。109。

窗外天色暗了一层，铁红色的暮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键盘上画了道细线。楼下收废品的喇叭换了个方向，飘远了。

陈墨刷新页面。评论区炸出一百三十七条。

一半在骂。一半在吹。

骂的说吹的是水军，吹的说骂的是看不懂的小白。两拨人在评论区互掐，贴子叠到第六页。

有个ID「键盘侠克星」把每条差评都截了图，逐条反驳，引经据典写了三千字，比他正文还长。

罗盘振动连续三下。

「负面情绪值累计突破200。解锁成就：『风口浪尖』。成就效果：负面情绪值收集效率+15%。」

紧接着又一条：

「负面情绪值累计突破500。解锁新功能：『套路结晶』。」

陈墨的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了一下。

罗盘屏幕上的文字变了字体。白底黑字换成了灰色底，字迹像刻在石板上：

「套路结晶系统已激活」

「检测到宿主叙事密度A级文本。该文本中包含以下叙事套路因子：」

下面弹出三行图标，每个图标都是半透明的晶体状，微微旋转：

第一颗晶体，棱角尖锐，泛着冷白色的光。标签：「迪化流·因子。」下面一行小字：「核心逻辑：角色自行脑补超出作者意图的信息。需求负面情绪值：300。」

第二颗晶体，温润如琥珀，内部有数据流般的光纹。标签：「信息差·因子。核心逻辑：作者与读者、角色之间存在不对称信息。需求负面情绪值：250。」

第三颗晶体，棱面最多，转动时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标签：「打脸循环·因子。核心逻辑：建立读者期待后反转打碎再重建。需求负面情绪值：300。」

三颗晶体在屏幕上有节奏地明灭，像是在呼吸。

最下方跳出一行字：

「请宿主选择结晶方向。当前可用负面情绪值：547。可结晶数量：1。」

「备注：套路结晶为能力碎片，两个同方向结晶可合成完本技能。首次结晶将决定宿主初始能力偏向。选择不可逆。」

陈墨右手放在键盘上。

键盘还是温的。

评论区还在刷新。一百四十三条。一百五十六条。

骂的和夸的还在打，脑补大赛还在继续，赌他太监的贴子被顶到了热评第一。

窗外暮色沉下去。

三颗结晶在屏幕上安静地旋转着，等待他伸手去点其中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