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扣上的声音比平时重。

陈墨后背贴着门板站了十秒。呼吸压得很浅。猫眼外面走廊灯还在闪，三短三长。他把耳朵贴门缝上听。水磨石地面很凉，透过拖鞋底往上渗。嘶嘶声没了。拖拽声也没了。

又等了三十秒。

他把鞋脱了，光脚走到窗边。窗帘撩开一角。楼下路灯亮着，光晕发黄，一个人影都没有。垃圾桶旁边的野猫蹲在墙根，尾巴竖着，盯着五楼楼梯口的方向。

猫不动。

陈墨放下窗帘，退回桌前坐下。

罗盘屏幕上三颗结晶还在转。冷白光、琥珀纹、暗红棱面，明灭的节奏各不一样。负面情绪值停在609，评论区通知叠了十几条未读。

他把键盘拉过来。触感还带着微微的温热。三十七度上下，跟前天晚上第一次发现时一样。他把手指放上去，没敲字，先刷新了书页。

收藏：203。

评论：188。

罗盘弹窗跳了三次。

「负面情绪值累计：617。」

「负面情绪值累计：634。」

「负面情绪值累计：651。」

评论区已经分不清谁在骂谁在夸。一个新贴子被顶到了热评第二，账号「龙城飞将」又发了一段长文：

「我仔细读了第四遍。第一章里那个『骸骨灯笼』，作者写的是『白得发蓝』。这配色不是随便用的。白磷燃烧是偏蓝的绿色，骸骨里有磷。大师姐提着灯笼照路，灯笼里面烧的是上一任掌门的天灵盖。」

陈墨往后靠在椅背上。

灯笼。

他写灯笼那段只用了十二个字。「廊道尽头悬着一盏骸骨灯笼」。没写颜色，没写燃料，没写前任掌门。

下面读者跟评叠了三十多层。

「卧槽这个细节我真的没注意到。」

「所以第一章开头那具无头骨架就是前任掌门？！」

「三层伏笔：灯笼→天灵盖→无头骨架。第一章就闭环了。这作者是妖怪。」

「不一定，说不定只是巧合。」

「巧合个屁。你去看第四章作者写的『灯笼灭了』，『灭』字的笔画数暗示了天灵盖上有六道封印。」

陈墨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灭』字。六画。他当时就是觉得这个字比「熄」和「暗」读起来更脆。上口。没别的。

罗盘振动。

「负面情绪值+3。来源：读者『龙城飞将』。情绪类型：困惑。备注：读者将随机措辞误解为精密伏笔。」

「负面情绪值+2。来源：读者『云中鹤』。情绪类型：困惑。备注：跟风中。」

困惑型情绪值占比持续走高。他拉了一下罗盘的统计面板。547的基础值里，分类标签排第一的是「愤怒」（骂信息密度太高），排第二的已经从「鄙夷」变成了「困惑」。读者脑补出来的设定比他自己设定的大纲还完整，互相掐架的过程中产生了大量误判。

一条新贴子冒出来。账号「月下读春秋」：

「我怀疑这个作者根本不是人类。第一章信息密度的曲线不对。正常人写作会有起伏，高光区域密度高，过渡区域密度低。这个第一章从头到尾密度线是直的。要么是机器，要么是......」

她没说完。

下面有人替她接：「要么是作者把该写二十章的内容压成了一章。」

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到了682。

陈墨叉掉统计面板，切回评论区。账号「键盘侠克星」的差评反驳贴被管理加精置顶了。三千七百字，比他正文还长四百字。贴子里逐条截图对照，把每条骂「节奏太快」「角色太多」「设定太绕」的评论都配了原文引用，旁边标一行红字：「你说的缺点，是因为你没读懂。」

下面有读者回复：「大哥你收了作者多少钱？」

「键盘侠克星」回：「没收钱。就是看不惯有些人看不懂还硬骂。」

罗盘振动。

「负面情绪值+7。来源：多位读者。情绪类型：愤怒。备注：『键盘侠克星』引爆第二轮骂战。」

701。

突破了七百。

陈墨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评论区像沸腾的锅一样往外冒泡。骂的人骂得更凶了，吹的人吹得更狠了。两拨人互相指控对方是水军，中间夹着几个认真分析设定的书评人，被两拨人一起骂。

挺有意思的。前世写了七本书，评论区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那时候收藏好几万，追读也稳，可评论区永远是「好看」「加油」「什么时候更新」。这种把第一章当考古现场一层层往下挖的读者，他头一回见。

他切回「龙城飞将」的贴子，又看了一遍。

天灵盖灯笼。

十二个字能解读出三层伏笔。解读得有理有据，有白磷燃烧光谱，有前任掌门死亡时间，甚至算了『灭』字的笔画。

全是他没想过的。

可读起来偏偏很合理。比他原定的剧情还合理。

陈墨右手手指在键盘边上敲了两下。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不怎么正经，光是想想就觉得嘴角有点绷不住。

读者脑补出来的设定，比他自己写的大纲还完整。那还要不要按原来的大纲写？

让读者帮他填坑。

反正他们脑补出来的东西逻辑自洽，细节丰满，比他自己加班翻设定书还靠谱。他只需要写个开头，剩下的让评论区自己长。

这不叫偷懒。这叫资源整合。

罗盘忽然振了一下。不是负面情绪值入账的那种短振，是持续低频的嗡鸣。

屏幕暗了一秒，亮起来的时候弹出一行灰底白字：

「检测到评论区叙事密度超标。当前第一章评论互动密度为该平台新书榜同期第1名。读者自发性设定补完率：37%。」

下面又弹出一行：

「建议：利用读者脑补反向填充设定。是否开启『众筹填坑』模式？」

陈墨愣了愣。

众筹填坑。

这四个字读了三遍。

「模式说明：开启后，读者在评论区高频提及的设定将被系统自动提取、归纳，转化为可纳入正文的设定池。宿主可在写作时调取，纳入正文后将标注来源读者账号。纳入一条读者设定，额外奖励该读者贡献的负面情绪值x1.5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警告：纳入的读者设定若与已有正文产生叙事层冲突，将触发逻辑矛盾反噬。反噬倍率：纳入条数x当前叙事密度评级。」

陈墨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起前世的经验。前世有个概念叫「用户共创」，让读者参与创作。让读者参与创作，黏性翻倍。这本书的读者已经自发在生产内容了，不利用一下简直是对不起前世干过的产品经理。

可罗盘不是互联网产品。

罗盘的本质他还没摸透。催更功能、负面情绪值采集、文字具象化、套路结晶，这些能力的背后是什么规则在运作，谁设计的这个系统，他一概不知。

「众筹填坑」模式听上去像是送福利。

可这破罗盘什么时候送过福利？

48小时内不准骗妹子三倍反噬。懈怠即电击。非有效码字不计数。

每条规则后面都有一把刀。

陈墨看了眼右下角的负面情绪值。712。评论区还在涨。三颗结晶还在转。

他没点那个「是」。

先睡觉。

明天再说。

他关掉屏幕。键盘的体温感已经降到了室温，指尖碰上去冰冰的。走廊灯不闪了。窗外那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走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很重的东西从五楼楼梯摔到了四楼。

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