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陈德明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五万块现金，用一个黑色塑料袋装着，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五万，剩下的两万五我下个月给你。”

我看了看那个袋子，没动。

“利息呢？”

“什么利息？”

“你欠了我快一年了，不要利息？”

陈德明的脸抽搐了一下，从兜里又掏出一沓钱，数了数，两千。

“这是利息。”

我把钱收了，写了一张收条给他。

“道歉呢？”

“明天中午，村委会门口，我当着全村人的面给你道歉。”

“还有利润分成？”

“白纸黑字，我签。”

我拿出事先拟好的协议，递给他。

上面写着：陈德明鱼塘的技术咨询服务由张远全权负责，鱼塘恢复生产后的净利润，陈德明分七成，张远分三成。协议有效期三年。

陈德明看了一遍，手有些抖，但还是签了。

他把笔放下，看了我一眼：“阿远，你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

我站起来，从棚子里拿出一套检测设备，这是前几天刚从省城寄来的，花了我三千多块钱。

“走，去你塘上。”

到了塘边，我先取了水样，又取了底泥样本，现场做了几项快速检测。

氨氮超标、亚硝酸盐超标、有机磷残留超标。

三项全超。

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

陈德明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塘里的水全部排掉。”我说，“一滴不留。”

“全部排掉？那修复剂不就白......”

“你信我还是信那个高工？”

闻言陈德明闭嘴了。

“排干水之后，塘底暴晒七天，七天之后，用生石灰消毒，每亩三百斤。”

“三百斤？”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爸身后，“那得多少石灰？”

我没理他，继续说：“消毒之后重新放水，用山泉水，不要用河里的水。放水的同时按照我给的配方投放微生物制剂，连续七天。”

“七天之后重新检测，指标合格了才能放苗。”

陈德明一边听一边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陈浩在旁边想说什么，被他爸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微生物制剂的配方，你去县城的化工商店买，不要去网上买，网上假货多。”

陈德明接过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阿远，这批塘弄好了，大概能赚多少钱？”

“看你怎么养。”

“你指导，我听你的。”

我想了想：“保守估计，明年这个时候，净利润十五到二十万。”

陈德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有个条件。”我说。

“你说。”

“这批鱼养出来之后，销售渠道我来定。你不能私自卖给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你的渠道不行。”我看着他，“你上次卖鱼，被鱼贩子压了五毛钱的价，一斤少赚五毛，六亩塘就是好几万。我有渠道，能卖高价。”

陈德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行，听你的。”

从塘上回来，刘洋问我：“远哥，你真要帮他？”

“帮。”

“为啥？他那么对你。”

“因为帮他也是在帮我自己。”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银行到账记录，“五万块到手了，剩下的两万五下个月到。三成的利润分成，如果他能赚二十万，我就能分六万。加上还的钱，一年下来我什么都不用干，从他身上就能拿到十几万。”

刘洋愣了好几秒，然后朝我竖起了大拇指。

“而且，”我收起手机，接着开口，“他那个塘救回来之后，我手里就多了一个实验场。我的新配方、新方案，可以先在他塘上试，试好了再用到咱们自己的塘上。风险他担，好处我拿。”

“远哥，你这脑子......”刘洋露出佩服的表情。

“不是脑子好。”我笑了笑，“是吃过亏了，总要长记性。”

陈德明在村委会门口给我道歉的事，轰动了整个吴家村。

那天中午，村委会门口围了几十号人。

陈德明站在台阶上，脸涨得像猪肝，手里捏着一张纸，是我让他写的道歉信。

我站在台阶下面，旁边站着刘洋和村长赵叔。

陈浩没来，听说嫌丢人，躲在家里不肯出门。

陈德明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各位乡亲，我叫陈德明，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跟张远道歉。”

“之前鱼塘出问题的时候，我在村里说是张远下的药，这话是错的。派出所已经查清楚了，不是张远干的，是我乱说的。”

“还有就是之前合伙养鱼的事，我克扣了张远的钱，把他的东西扔到塘坝底下，这些事也是我做的不对。”

“我在这里跟张远说一声对不起。”

念完之后，他走下台阶，站在我面前，低了低头。

“阿远，对不起。”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是赵叔带头鼓的。

我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道歉我收了。”我说，“但以后怎么做，看你的行动。”

陈德明连连点头。

人群散去之后，赵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远，你长大了。”

“赵叔，不是我长大了，是我看明白了。”我看着陈德明远去的背影，“有些人，你不给他立规矩，他就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尊重。”

赵叔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刘洋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跟在我的电动车后面。

“远哥，你说他以后还会不会搞事？”

“会。”我说。

“那你还帮他？”

“帮他是因为有用。但防他，是因为有必要。”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录音文件。

“你猜这个是什么？”

刘洋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又瞪大了。

“你又录音了？”

“从今天开始，我跟他的每一次对话，我都会录音。”我把手机收起来，“这不是害他，这是在保护我自己。他要是规规矩矩的，这些录音永远不会用上。他要是再搞事，这些录音就是证据。”

刘洋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远哥，我以后跟你说话是不是也得小心点？”

我笑了。

“你不用。你是我的人，我信你。”

刘洋咧开嘴笑了，蹬着自行车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