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三天后又出事了。

这次不是老鳖湾，是陈德明的塘。

那天下午我正在棚子里整理养殖记录，手机响了。

是陈德明打来的。

“阿远，你快来！鱼不吃料了！”

我赶到的时候，陈德明站在塘边，脸都白了。

塘面上漂着几尾死鱼，不大，三四两的样子，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所有的鱼都在水面上浮头，嘴巴一张一合地喘气，像是有东西卡在鳃里。

溶氧不足。

“增氧机开了吗？”

“开了，开了两个小时了，没用！”

我蹲下来，用手捞了一尾快死的鱼，掰开鳃盖。

鳃丝发白，边缘有大量黏液，鳃丝之间有肉眼可见的白色虫体。

指环虫。

“阿远，到底是什么病？”

“指环虫病。”我站起来，把手擦干净，“你的鱼鳃里有寄生虫，虫体堵塞鳃丝，鱼没法呼吸。”

“能治吗？”

“能。”

“怎么治？”

“甲苯咪唑溶液，全池泼洒，明天一早就能看到效果。”

陈德明松了口气，赶紧掏出手机要打电话买药。

“等一下。”我拦住他。

“怎么了？”

“你这塘里的指环虫是怎么来的？”

陈德明愣了一下：“我怎么知道？”

“指环虫一般不会自己爆发。”我看着他的眼睛，“除非有人把带虫的鱼或者带虫的水放进来了。你最近有没有往塘里加过什么东西？”

“没有啊。”

“你再想想。”

陈德明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

“前天......陈浩说塘里水有点少，从河里抽了一点水进来。”

“从河里抽的水？”

“他说就抽了一点点，不超过十立方。”

我走到塘边，看了看进水口，管子还连着，没拆。

“那十立方水，就是虫源的来源。”

陈德明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陈浩的号码。

“你给老子滚过来！”

陈浩二十分钟后才到，骑着电动车慢悠悠的，一点不急。

到了塘边，看到他爸的脸色，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爸，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你前天从河里抽水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抽水怎么了？水不都一样的吗？”

“一样的？！”陈德明气得直哆嗦，“你把寄生虫抽进来了！鱼都快死光了你知道吗？”

陈浩的脸一下子白了，转头看我：“张远，你可别瞎说，我抽的水干干净净的，怎么会有寄生虫？”

我没跟他争，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省城水产研究所发来的一份报告。

“上个月省所的专家来咱们县做水样普查，河水的检测报告我正好有一份。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河水里指环虫虫卵检出率百分之百。”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陈浩。

“你现在跟我说，河水是干净的？”

陈浩看着手机上的报告，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我......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陈德明吼了起来，“你不知道你就乱搞？！我花了好几万把这个塘救回来，你是不是想把它再搞死？！”

“爸，我真的不知道......”

“滚！给老子滚！”

陈浩被他爸吼得缩了缩脖子，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

陈浩转过身，眼神里带着警惕。

“什么事？”

“你给塘里抽水的事，不止这一次吧？”

陈浩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上次我老鳖湾的进水口被人堵了，是不是也是你干的？”

“你胡说什么？！”陈浩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什么时候堵你的进水口了？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证据。”我说，“但我有常识，那天你穿的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底花纹是波浪形的。我进水口旁边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鞋码四十一，花纹是波浪形的。你要不要跟我去对一下脚印？”

陈浩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把鞋拿来对一下就知道了。”

陈浩站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敢动。

陈德明看看我，又看看陈浩，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

“陈浩，”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让人发毛，“你真干了？”

“爸，我没有......”

“那你就把鞋拿来对一下！”

陈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塘坝上一片死寂。

增氧机嗡嗡地响着，水面上浮头的鱼还在艰难地呼吸。

我看着陈浩，等着他的回答。

陈浩的眼神躲闪着，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爸，我就是......就是想吓唬吓唬他，没想真害他......”

陈德明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伸手扶住了塘坝边的石头，指节发白。

“你......”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想把我也害死啊。”

“爸，我真的只是——”

“你给我闭嘴！”

陈德明吼完这一句，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慢慢蹲了下来。

他蹲在塘边，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药我已经让人买了，明天一早到。这次的治疗费三千，从你的利润分成里扣。”

陈德明没回答。

陈浩站在原地，像一根木桩。

刘洋跟在我后面，走出好远才开口。

“远哥，你真要去对脚印？”

“不用对。”

“为什么？”

“因为我骗他的。”

刘洋瞪大了眼睛。

“进水口旁边的泥地上确实有脚印，但已经被水冲得看不清了，我就是诈他一下，他自己心虚，就招了。”

刘洋愣了好几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远哥，你也太坏了吧！”

“不是坏，”我骑上电动车，“是聪明。”

陈浩堵我进水口的事，我没有报警。

不是不想报，是报了也没用。

陈浩已经承认了，但没有录音，没有视频，没有人证，他随时可以翻供。

但我把这件事记下了。

一笔一笔，全记在我那个本子上。

陈德明还欠我两万五没给，陈浩堵我进水口，造成我鱼塘水位下降、虹鳟应激反应，损失至少五千，加上这次的治疗费三千。

账本上的数字越来越多。

我不急。

这些账，早晚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