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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我蹲在劳务市场的马路牙子上。
旁边是一排等着找活干的焊工、电工、水暖工。
我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把焊枪从帆布包里掏出来,擦了一遍又一遍。
“师傅,什么级别?”一个包工头走过来。
“八级。”
包工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了:“八级?八级能蹲这?八级的都在厂里当大爷呢!”
说完,他扭头就走。
我看着水泥地,没解释。
第五天,一个穿着旧工装的年轻人小跑过来,蹲在我面前:“师傅,可找着您了!”
我抬眼一看,是王小雷,我当年带过的徒弟,干了三年就辞职了,说是回老家办厂。
“小雷?你咋来了?”
王小雷眼眶红了:“师傅,我那个厂快完蛋了!”
“我接了批德国的活儿,焊了八批全不合格,赔了三十多万了!”
“再交不出货,厂就没了!”
“师傅,我求求您,您得救救我啊!”
我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看看去。”
王小雷的厂在五十公里外的镇上,叫红旗压力容器厂。
说是厂,其实就是个大院子,一间厂房,一台1970年代的直流焊机,十五个工人。
账上没钱,欠着电费,桌子上压着德国人发来的最后通牒。
我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摸了摸那台老焊机的把线,看了看堆在角落的废品。
焊缝歪歪扭扭,气孔夹渣满目疮痍。
我把图纸摊在工作台上看了两个钟头。
“这批管子是16MnDR低温钢,要求零下四十度冲击韧性。”
“焊条型号不对,电流参数全是错的。”
“把焊条换了,工艺按我的来,今晚试焊。”
那天夜里,我在废钢板上试了十二种工艺组合。
电流从八十安调到一百三十安,焊接速度从每分钟五厘米调到十五厘米。
凌晨三点,终于找到了最佳参数。
但德国人的管道要求苛刻。
壁厚十二毫米,单面焊双面成形,背面不得高于一点五毫米。
更麻烦的是,这批管子要安装在狭窄的沟槽里,很多焊口的位置肉眼根本看不到背面。
王小雷找来的几个焊工试了两天,没有一个能焊出合格的背面成形。
“师傅,要不买自动焊机?”王小雷试探着问。
我没接话,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镜子,用磁铁固定在管壁上。
左手握住焊枪,右手捏着焊丝,眼睛盯着镜子里的镜像。
王小雷倒吸一口凉气,“镜面焊?!在镜子里看着背面,手要反着动,全国能做的不超过十个人!”
我引弧了,电弧在镜子里的影像上下跳动,左手跟着镜像反向移动,右手匀速送丝。
熔池在背面均匀铺开,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蚕。
一道根焊打完,王小雷趴下去看背面,声音发抖:“师傅,鱼鳞纹!均匀细密!”
我没停,填充层我用的是独家电流配方——比常规低十五安培,配合锯齿形摆动。
盖面层再把电流调低五安,摆动幅度缩小到两毫米。
第二天,德方监理带着便携式X光机来了。
第三天,拍片、洗片、观片,监理一言不发。
片子插上观片灯的那一刻,监理的眼睛瞪大了,用蹩脚的中文喊道:“一级片,百分之百合格!”
“我从事管道检测二十二年,第一次在中国乡镇工厂看到这种质量!”
他当场拨通了德国总部的电话。
十分钟后,追加三年长期合同的传真件发到了红旗厂。
王小雷拿着传真件手在抖。
院子里十五个工人抱成一团,又哭又笑。
我蹲在车间门口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看远处麦田里的晚霞,焊枪还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