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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扶了一个老人,我被判赔十万。
我跪在调解室里,哭着求他们别让我签字。
那个老太太的家属指着我的鼻子骂:
“林晚,你不赔钱,我就天天去你学校闹!让你毕不了业!”
旁边那个负责调解的阿姨也在劝我:
“小姑娘,你就认了吧,他们家有亲戚在教育局,你一个大学生斗不过他们的。”
“十万块,凑一凑总能还上的。”
我浑身上下只有三千二百块。
那是我弟下学期的学费。
1
李兰芝老太太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儿子王建国站在调解室中间,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母亲七十多岁的人了,她能撒谎吗?”
“她亲口说的就是你撞的!你还敢狡辩?”
我没撞。
我真的没撞。
那天下午三点,我从图书馆出来,骑共享单车回宿舍。
经过建设路的时候,看见李兰芝倒在路边,身边散落着一地橘子。
周围没有人。
我停下来,把橘子捡回袋子里,扶着她坐到路沿石上,问她要不要打120。
她说好。
我就打了。
然后我就完了。
救护车来了,把她拉走了。
我本来想走的,但护士让我跟着去做个笔录,说老太太也让我陪着。
我去了。
到了医院,李兰芝的儿子王建国冲进来,劈头盖脸就问我:
“就是你撞的我妈?”
我说不是,我只是路过帮忙的。
他转头问李兰芝:
“妈,是不是她?”
李兰芝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就是她。”
“就是她撞的我。”
我当时就懵了,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说:“阿姨,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帮你的人啊!”
李兰芝把脸扭过去,不理我了。
王建国一把揪住我的领子:
“你他妈还敢狡辩?”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赔钱,你就别想走出这个医院!”
我想解释,想调路口的监控。
可王建国说那个路口的监控正好坏了,维修了一个星期都没修好。
而我,没有任何证据。
没有行车记录仪,没有目击证人,甚至连我手机里的通话记录,都只能证明我打了120,不能证明我没撞人。
调解室的阿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跟我说:
“小姑娘,你就认了吧。”
“他们家有关系,你打官司也打不赢的。”
“十万块,你找你同学借借,实在不行搞个水滴筹,总比被开除强。”
我被开除?
“他们说要是不赔钱,就去你学校拉横幅,找你校长,告你肇事逃逸。”
“你想想,你一个学生,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委屈。
是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委屈。
为什么?
为什么我做了好事,却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吓人。
“我赔。”
2
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不是因为那十万块。
是因为我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知道,善良是有罪的。
我爸妈在我十二岁那年离婚了。
谁都不要我,把我扔给外婆。
外婆靠捡垃圾供我读书,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我弟比我小八岁,现在上初中,所有的生活费学费都是我在承担。
我每天打三份工,早上五点起来送牛奶,晚上九点以后去烧烤店端盘子,周末去商场发传单。
一个月拼死拼活,能挣四千多。
每个月给我弟打一千五,给自己留一千吃饭,剩下的攒着交学费。
我连一杯奶茶都舍不得喝。
现在,我要赔十万。
我拿着手机,通讯录翻了三遍,不知道打给谁。
室友张萌推门进来,看见我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
“林晚,你......你怎么了?”
我没说话。
她又问了一遍,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林晚,你傻啊?你为什么要去扶?”
“她摔倒了,我不能当没看见。”
张萌叹了口气:
“这个社会,好人没好报的。”
“你认了吧,十万块,我帮你凑点。”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十万块是一百块似的。
我不想哭的,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因为十万块。
是因为我发现,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要认命。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好人要认命,坏人却能逍遥法外?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李兰芝。
我想再求求她,告诉她我的情况,让她发发善心,跟警察说实话。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王建国的声音。
“妈,你记住了,不管谁问你,你都得咬死是那个小姑娘撞的你。”
李兰芝的声音有点犹豫:“可是......人家确实是好心帮我......”
“好心个屁!”王建国打断她,“妈你想想,你这一摔,医药费得多少?住院费得多少?咱家哪来的钱?你要是不讹她,这些钱就得咱们自己出!十万块你不要了?”
李兰芝不说话了。
王建国继续说:“再说了,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
“要不是她多管闲事,你摔了就摔了,咱们还能找路政赔钱呢!”
“她来了,把咱们的路政赔偿都给搅和黄了,她不赔谁赔?”
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的血都凉了。
原来他们知道。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他们只是在找一个冤大头,来替他们支付医药费。
我推门进去。
王建国看见我,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你来干什么?钱凑齐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赔你一分钱。”
王建国笑了,笑得很恶心:“行啊,那你就等着被开除吧。我告诉你,我表叔在教育局,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学籍都没了。”
“你试试看。”
我转身走了。
背后的王建国还在喊: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见不到钱,你就别想在学校待了!”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冷得像冰窖。
3
第三天,我接到了学校的电话。
辅导员让我去办公室一趟。
我一进门就看见王建国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旁边还站着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一个穿着夹克,一个拎着公文包。
辅导员的脸很难看,看见我进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说了句:
“林晚,这位王先生说......你撞了他母亲,现在拒绝赔偿。”
我说:“我没有撞她,我是路过帮忙的。”
王建国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放屁!我妈亲口说的就是你撞的!七十多岁的老人,会冤枉你一个小姑娘?”
那个拎公文包的男人掏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林晚同学,我是王先生的代理律师。”
“这是事故认定书,根据证人李兰芝女士的证言,认定你负事故全部责任。”
“如果你不认可,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
“但我要提醒你,一旦起诉,就不是十万块钱能解决的了。”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事故认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肇事者林晚,负全部责任。
就凭一个人的证言。
就凭一个老人睁着眼睛说的瞎话。
辅导员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林晚,你听我说,这个王建国不好惹,他跟咱们学校有合作,你跟他硬碰硬对你没好处。”
“十万块钱,学校可以帮你想想办法,你先把这个事解决了,别的以后再说。”
我看着辅导员的眼睛,问他:“老师,你觉得我是那种会撞了人不管的人吗?”
辅导员别开视线:“我当然相信你......但是,现在没有证据啊......”
“所以我就该认栽?”
“林晚,你别犟......”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王建国面前:
“你不是要告我吗?你告吧。我等着。”
王建国愣了一秒,然后冷笑起来:
“行,你有种。我跟你说,你别后悔。”
他说完就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辅导员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林晚,你太冲动了。”
“老师,我没有冲动。我只是不想让坏人得逞。”
“可你没有证据啊。”
“那我就去找。”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外婆......”
电话那头,外婆的声音很虚弱:“晚晚啊,怎么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说:“外婆,我没事,就是想你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走廊里哭了很久。
哭完以后,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去找我打工的烧烤店老板。
老板叫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脾气暴躁但人很好。
我跟他说了这件事,想预支两个月的工资。
老周听完,把烟掐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小晚,你别着急。我认识一个律师,专门打这种案子,我帮你问问。”
我说:“周哥,我没钱请律师。”
老周摆摆手:“先别谈钱,先把官司打赢再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打开手机,看见学校的论坛上有人发了一个帖子。
标题是:《震惊!我校某女生撞伤老人拒不赔偿!》
帖子里把我的学院、年级都爆了出来,还配了一张模糊的图片,是我在医院的侧脸。
下面已经有几百条评论了,全在骂我。
“这种人就应该开除!”
“什么素质啊,撞了老人还耍赖?”
“现在的学生真的没救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操场。
我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愤怒。
是委屈。
也是决心。
4
官司打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我瘦了二十斤,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其余所有时间都在跟律师一起找证据。
老周介绍的律师姓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文静,但打起官司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方律师说,这个案子的关键不是证明李兰芝说谎,而是证明我没撞她。
可那条路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连一个能证明我路过的时间戳都没有。
唯一的希望,是我手机里的一段录音。
那天我在病房门口听到王建国跟他妈的对话,我用手机录了下来。
方律师听完录音,眼睛亮了:
“这段录音能作为证据,但还需要其他佐证。”
我说:“我还能找到什么?”
方律师想了想:“你打120的录音,120接线员会问你现场情况,你说的话就是证据。”
我猛地想起,120的电话是有录音的!
方律师去调了录音,接线员当时问的是:“现场什么情况?”
我说:“有个老人摔倒了,我帮她捡了橘子,她说不舒服,麻烦你们快来。”
这段录音里,我明确说了是“摔倒”,不是我撞的。
但王建国的律师说,这段话不能证明我没撞人,只能说我在现场。
法庭上,王建国他妈李兰芝也来了,坐在轮椅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就是这个姑娘撞的我啊,我这么大年纪了,我能冤枉她吗?你们要给我做主啊......”
旁听席上有人在小声议论:“这老太太哭得这么伤心,应该不会撒谎吧?”
“就是啊,谁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
我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方律师站起来,问李兰芝:
“你说林晚撞了你,请问她撞了你哪个位置?”
李兰芝愣了一下,然后指着自己的左边:“这边,撞了我的左边。”
方律师又问:“她是什么车撞的你?”
“自行车,那种有颜色的共享单车。”
“撞完之后呢?”
“撞完我就摔了,她就下来扶我了。”
方律师点点头,然后拿出了医院的检查报告:
“根据你的入院检查,你的骨折部位在右侧股骨颈。”
“如果是自行车从左侧撞击,你为什么会摔出右侧骨折?”
“除非你被撞后转体一百八十度落地,但你七十多岁了,有这个可能吗?”
李兰芝的哭声停了。
整个法庭安静了有三秒钟。
方律师继续说:“而且,根据120的录音,林晚在电话里说的是‘老人摔倒了’,而不是‘我撞了人’。如果她真是肇事者,为什么要在电话里撒谎?她难道不知道120的电话有录音吗?”
王建国的律师站起来反对,说这些都是推测,没有直接证据。
法官敲了敲锤子,让双方休庭。
走出法院的时候,王建国在我身边擦肩而过,压低声音说:
“别以为你赢了,没用的。”
“我跟你说,就算官司你打赢了,你在这个城市也待不下去。”
我没理他。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方律师追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担心,我们还有证据。”
我说:“什么证据?”
方律师说:“你骑的那辆共享单车,我申请了鉴定。如果自行车没有撞击痕迹,就能证明你没有撞人。”
“可都过去两个月了,那辆车早就被别人骑走了......”
方律师笑了笑:“我查了那辆车的骑行记录,它最后一次被骑走,是一个学生在城东大学城骑的。我已经联系上他了,他愿意把车借给我们做鉴定。”
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方律师拍了拍我的背:“别哭,还没到最后呢。”
开庭那天,我在法院门口遇见了老周。
老周递给我一杯热豆浆:“小晚,加油。”
我说:“周哥,你怎么来了?”
老周说:“我不是来给你加油的,我是来给你送钱的。要是官司输了,这十万块我借你。要是赢了,你就请我吃顿饭。”
我捧着那杯热豆浆,手指被烫得发红,但心里是热的。
至少还有人相信我。
至少这个世界还没有烂透。
我走进法庭的时候,王建国坐在原告席上,看我进来,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
他不知道,今天的庭审,跟之前都不一样。
因为今天,我带了三个证据。
每一个,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法槌敲响的时候,法官看向方律师:“被告方,是否准备就绪?”
方律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
“审判长,被告方申请当庭提交三份新证据。”
全场安静下来。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