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扔下这句话，仓皇逃离了柴房。

查账。

她大概不知道，我这人除了强迫症和狂躁症，对数字还有着变态般的敏感。

第二天一早，我被放了出来。

正院大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侯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一串佛珠。

她是出身名门的国公府嫡女，也是侯府真正的当家主母。

“母亲，您可算要为女儿主持公道，您若是再不管管，这侯府都要被姐姐掀翻了。”

沈云娴跪在地上，哭着将我这几日的举动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镇北侯在一旁连连叹气，一副家门不幸的模样。

侯夫人停止了拨弄佛珠，冷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长宁，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站的笔直，目光扫过侯夫人手腕上的那串佛珠。

一百零八颗。

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很好。

“回母亲，女儿无话可说。”

我语气平静。

“不过，既然妹妹提到了管家权，女儿倒想看看，妹妹这几年把侯府打理的如何。”

侯夫人微微眯起眼睛。

“你想查账？”

“是。”

“好。”

侯夫人一挥手，“来人，把这三年的账本搬上来。”

几十个木箱被抬进了大堂。

沈云娴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姐姐，这可是三年的账目，足足有上千本。”

“你若是看不懂，妹妹可以教你，何必在母亲面前逞强呢？”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第一个木箱前，随手拿起一本账册。

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

那些数字在我脑海里自动排列、组合、计算。

“天启十三年三月，采买粳米五百石，单价三钱，计一百五十两。实付一百六十两，差十两。”

“天启十三年五月，修缮西院围墙，用青砖三千块，计五十两。实付八十两，差三十两。”

我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嘴里不断报出一组组数据。

沈云娴的脸色从嘲讽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惨白。

“你胡说！你根本就是在乱念！”

她猛的扑过来，想要抢夺我手里的账本。

我侧身躲开，将账本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天启十五年，也就是上个月，侯府总支出三万两千四百五十两零三百文。”

我死死盯着沈云娴，眼底的红血丝再次蔓延。

“但账面上，却少了整整八千两！”

“其中有两万两银子的去向，甚至不是买胭脂水粉，而是流向了边关的铁匠铺！”

“沈云娴，这八千两亏空，加上那两万两的烂账，是被狗吃了吗？”

侯夫人猛的站了起来，手里的茶盏摔得粉碎。

“云娴！这是怎么回事！”

沈云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母亲明鉴！女儿冤枉啊！定是这疯子为了陷害我，故意胡编乱造！”

她死死抱住侯夫人的腿。

“母亲，您相信我，女儿对侯府忠心耿耿，怎么敢贪墨银两啊！”

侯夫人看着地上的沈云娴，又看看我，眼神十分复杂。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沈云娴在挣扎间，衣袖扫过了桌案。

侯夫人一直供奉在桌案上的那尊白玉观音像，被扫落在地。

啪的一声脆响，观音像碎的四分五裂。

那是当年太后御赐给侯府的圣物。

侯夫人浑身颤抖，脸色惨白。

沈云娴愣了一秒，突然指着我尖叫起来。

“是她！是姐姐打碎的！我亲眼看见她推了桌子！”

镇北侯怒吼一声，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毒妇！你竟敢毁了太后御赐的圣物！”

剧痛袭来，几个婆子一拥而上，将我死死按在地上。

侯夫人闭上眼睛，气得发抖。

“动家法，打死不论。”

板子重重的落在我的背上。

一下，两下。

血肉模糊。

沈云娴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看到了吗？就算你算出了账目又怎样？”

“在这个家里，他们只爱我。”

“你，永远是个多余的垃圾。”

我趴在地上，视线逐渐模糊。

背上的剧痛让我几乎晕厥。

但我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堆碎裂的白玉观音。

痛觉在消退。

狂躁在平息。

我突然忘记了背上的痛，忘记了沈云娴的挑衅。

我只看到了那些碎玉的断层面。

那断层面......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