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这间屋子，月租六百，没窗。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二手电脑。桌子腿是歪的，我用报纸垫了垫。墙上贴着前任租客留下的海报，是个女明星，脸已经泛黄卷边。

白天我挂假名接零活。猪八戒网、程序员客栈、各种QQ群，哪里有钱去哪里。修网站、写脚本、做外包，一单几百块，够吃饭交租。

有一单印象很深。一个做微商的老板，让我做个分销系统，报价三千。我熬了三个通宵做完，他验收时说：“界面太丑，功能太简单，最多给一千五。”

我说：“合同写的是三千。”

他说：“合同？什么合同？微信上说的也算合同？你爱要不要，不要我找别人。”

我要了。因为卡里只剩三百块，房租已经拖了五天。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楼下买了两个馒头，一袋榨菜，一瓶矿泉水。一共四块五。

坐在床上吃的时候，我想起了以前。以前在公司，张凯请客户吃饭，一顿几千块，眼都不眨。我坐在旁边，像个摆设，连酒都不会敬。

现在好了，我连馒头都要数着吃。

还有一单更离谱。一个大学生，让我帮他写毕业论文的代码，说是“简单的数据分析”。我花了两天做完，他拿到代码后说：“这跟我想的不一样，退钱。”

我说：“代码没问题，是你需求没说清楚。”

他说：“那我不管，你不退钱我就去平台投诉你，说你抄袭。”

我退了。因为我不想惹事。现在的我，经不起任何风波。

最惨的一次，是一个小企业让我做官网，说好了八百块。我做完后，对方说：“先上线，尾款下周结。”

下周我去催，对方说：“财务出差了，再等等。”

再等一周，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去他们公司，发现已经搬空了。

八百块，我白干了半个月。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数着兜里剩下的二十七块钱，突然很想给小雅打电话。

但我没打。我知道，就算打了，她也不会接。

但晚上才是正经事。

我把那些“坟砖”——所有能证明玄武是我做的、以及张凯知道有毛病还硬上的证据——一点一点整理出来。

时间线、代码提交记录、邮件截图、聊天记录。分门别类，标得清清楚楚。

但整理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艰难。

不是因为工作量。是因为每打开一个文件，我就得重新经历一次当时的场景。

看到那行被删掉的报警代码，我想起那个凌晨四点的测试车间，想起张凯在语音里的不耐烦，想起我按下删除键时手指的颤抖。

看到那张“通过”的测试报告，我想起老周拒绝签字时的表情，想起张凯后来是怎么把他挤走的。

看到我和小雅的聊天记录，想起她最后一次问我“今晚回来吃饭吗”，我说“加班，不回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

我花了三个晚上，才把逻辑链理清楚。

从我发现bug，到张凯下令隐瞒，到我删代码，到量产通过。每一步，我都标了日期、保存了截图、录了屏。

录屏的时候，我特意打开了系统时间，确保时间戳清晰可见。我还把张凯的微信聊天记录，从手机导出到电脑，再用录屏软件逐条播放，确保没有任何剪辑痕迹。

技术人员的本能告诉我：证据链必须完整，必须无法反驳。任何一个漏洞，都可能让张凯反咬一口。

但我越整理，越心虚。

因为我不是无辜的。我是帮凶，至少是胁从。如果我把这些捅出去，张凯完蛋，我也得脱层皮。

第四天的凌晨四点，我盯着电脑屏幕，突然把鼠标砸了。

鼠标碎成三瓣。我喘着气，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算了。”我对自己说，“算了吧。拿着N+1，找下一份工作，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让我轻松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想起了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