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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父亲来的时候,雨刚停。走廊地砖反着冷光,他裤腿卷到小腿,沾着干涸的泥点。手里没拎水果,只握着一个掉漆的竹篮,篮口盖着块湿毛巾。
“强子。”他声音哑得厉害,没看我,只盯着病房门缝,“你嫂子那边的话,别往心里去。”
我起身给他倒了杯水。他坐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他没喝水,只从竹篮里摸出一个粽子,我才想起来今天是端午节,这个一家人团聚过节的日子。不是常见的青箬叶,是发暗的灰褐色。粽绳扎得死紧。
他慢慢剥开。糯米冷透了,黏在叶子上。他伸手探进米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
沁着暗红色的血丝纹,边缘磨得发圆。正面刻着一个字:萧。
我诧异的看着父亲。
“家里人都知道小雨不是你亲生的。”父亲没抬头,只盯着手里的玉,“八年前你前妻走那天,在门缝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若遇万难,持此玉寻江南萧氏旧部陈伯。’我当时以为是她胡话,怕你分心,就收了起来。”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过玉背一道极浅的錾刻痕:“去年我托老战友请了省博的文物鉴定师。这玉是清末苏州‘萧记’作坊的胎,内膛有激光微雕编码。对照萧氏集团十年前流失的家族信物清单,对上了。不是电视寻人,是实打实的旧部备案。”
他把玉往我手里按了按,声音发沉:“强子,爸没本事护你们,但这半年我跑断了腿,把能查的旧档、旧人全摸了一遍。玉能敲门,但认亲不走眼泪的,要走程序的。你拿去,按流程走。剩下的账,一笔一笔算。”
我握着玉。指腹摩挲着那个“萧”字。棱角硌得生疼。
八年前,前妻嫌我穷,卷走存款走了。临走前把襁褓里的小雨塞给我,说“算我求你,留她一条命”。我以为只普通弃婴,是别人家的累赘,是她的命。我咬着牙把她养大,感冒发烧时替她跑医院,替她熬药,替她求亲戚借钱。我以为血缘是铁打的,只要我低头,只要我把钱掏干净,日子总能熬出头。
可现在,一块玉砸在手里。三亿悬赏。京圈萧家。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可掌心这块冷硬的石头,和父亲眼底熬干的血丝,都在告诉我:这是真的。
我低头看小雨。她睡得很沉,呼吸轻得像羽毛。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地撑着皮肤。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我打开浏览器,输入“萧氏集团寻亲专线”。页面跳转,弹出加密验证入口。我拍下古玉正反高清图,附上DNA比对申请表,点击发送。
进度条缓慢爬行。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很重,带着常年干农活的粗糙感。“别怕。”他说,“爸妈陪你站着。”
他转身往外走。背影佝偻,但脚步很稳。
我坐在床边,把玉贴身收好。贴在心口的位置。心跳很快,但不是慌。是一种久违的、带着痛感的清醒。
手机“叮”了一声。
邮件发送成功。系统自动回复:已接收寻亲资料,初审周期48小时。
我关掉屏幕。病房里重新暗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隐的雷声。
我拿起床头那本磨毛边的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端午。父赠玉。底线已立。
笔尖没抖。字很稳。
我知道,有些东西,今晚必须断了。不是协议,是二十年里那个总说“算了”的李强。
下午三点,赵凤又来了。
这次李刚没来身后跟着社区调解员,还有两个远房表姑。调解员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表姑们眼神躲闪,但脚步没停。
“李强,你别犟。”调解员一进门就开口,“你嫂子也是为你好。祖宅空着也是空着,你签个字,我们走个程序,以后小雨看病我们也能帮衬。一家人,何必闹到法院去?”
赵凤没说话。只把一份《自愿放弃祖宅居住权及父母全权赡养协议》拍在床头柜上。旁边还放着一份《医疗协调同意书》。
“签了。”她语气平淡,“医院这边我熟人,能给你安排更好的床位。不签,以后小雨转院、用药审批,你自己跑。别怪嫂子没提醒你。”
表姑在一旁帮腔:“强子,男人家心软是好事,可也得识大体。你嫂子管着家,你硬碰硬,以后亲戚圈里怎么做人?”
我没接话。
我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个三十六块钱的家用微型摄像头。黑灰色的外壳,指示灯没亮。我把它对准床头柜,按下侧面的开关。红灯微弱地闪了一下。
“调解员同志。”我声音很平,“协议我不签。协调书我也不签。从今往后,小雨的医疗决策,我只听主治医生的。祖宅的产权,法院怎么判,我认。父母的赡养费,按当地最低标准走,我一分不少交。多一分,没有。”
调解员皱眉:“你这态度,不利于解决问题啊。”
“不利于解决问题的是勒索。”我看着他,“录音录像已开启。任何口头施压、产权主张、医疗干预,均以本记录为准。涉嫌敲诈的,已同步报警备案。警方二十分钟内到。”
赵凤脸色沉了下来。她没看摄像头,只盯着我:“你拿个破机器吓唬谁?李强,你知不知道你在医院闹事,小雨的病历会被标注‘家属不配合’?到时候手术排期延后,你哭都来不及。”
“咱们走着瞧。”我迎上她的目光,“但我的钱,一分不进你们口袋。祖宅的锁,你们换不了。爸妈的药,我会亲自看着吃。”
赵凤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调解员叹了口气,合上文件夹。表姑们互相看了一眼,也快速的散开。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边,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
我翻开账本。第一页写着:2014年3月,大哥网贷担保,代还两万。第二页:2016年8月,祖宅租金代收,每月两千,至今未结。第三页:2019年冬,父亲高血压住院,垫付医药费八千……
一页页翻过去。纸页泛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每一笔,都是我咽下去的“算了”。每一笔,都是我被吃掉的骨头。
现在,它们成了盾。
我合上账本。打开电脑。登录医院内网。提交《监护人独立决策申请书》。附上录音文件、账本扫描件、报警回执。
屏幕右下角弹出提示:已受理。预计24小时内回复。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二十年了。我第一次没道歉。没解释。没低头。
原来不说“对不起”,天不会塌。原来把账算清,人才能站稳。
窗外又下雨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睁开眼,看着小雨。她睡得很安稳。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但至少,我不再是那个谁都能捏一把的软柿子了。
底线划清了。路,才刚开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