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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少年晋王
县学后面的小院不大。一株老槐树从墙角斜着长出来,枯枝上挂了几根冰凌,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杜荷跟着陆启走进去的时候,看见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着一个少年。
十五岁。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件灰鼠皮的大氅。没有冠冕,没有金玉,看上去就像县城里一个家境不错的学生。他正低着头翻一本什么书,手指慢慢地翻着纸页,不紧不慢。身边的两个随从站得很远,远到如果树上掉下一根冰凌都来不及接。
陆启在院门口停住了脚步。
“杜公子,殿下说只跟你一个人谈。”
杜荷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朝石桌走去。脚踩在院子的青砖上,每一步都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那个少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杜荷看清了他的脸。
长孙皇后的相貌。眉目清秀,轮廓柔和,不太像李世民那种刀削斧凿的英挺。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不是十五岁的眼睛。是一种很平静的、看什么都像是在看很远地方的东西的目光。不冷,但深。
“杜先生。”李治放下书,站起来朝他行了个礼。不是皇子的居高临下,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礼。
杜荷连忙回礼。
“殿下折煞罪臣了。罪臣现在只是个挂名讲学,连官都不是。”
“我知道。”李治坐回去,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杜荷坐下来。石凳被腊月的风吹得冰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往上窜。李治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显然不是刚泡的。这壶茶至少放了半个时辰了。
他真的等了半个时辰。
“殿下等了很久?”杜荷问。
“不久。正好把‘史记’的‘留侯世家’翻了一遍。”李治把面前的书合上,推到杜荷面前。杜荷低头一看。是县学的课本,纸张泛黄,边角有折痕。但上面密密麻麻批满了小字。不是抄原文,是心得。
杜荷翻开‘留侯世家’那一页。张良的故事。那个从桥上拾履的少年,后来帮刘邦定了天下,功成身退,飘然而去。李治在这一页上批了一行字:张良之智,不在谋事而在谋身。
他看完这行字,抬头看着李治。
这个少年,十五岁。他在张良身上看到的不是运筹帷幄的权谋术,而是“谋身”,怎么在功成之后保全自己。
“殿下对‘留侯世家’的理解,比臣在县学讲的那些东西深多了。”杜荷把书推回去。
“不。”李治摇了摇头,“我今天在外面听你讲课了。”
杜荷一愣。
“我站在窗外听的。”李治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冷多加件衣服一样,“你讲的‘货殖列传’,能让人听懂。让人听懂了,就会有人愿意去读。你讲‘货殖列传’,不说大道理,只分析利益。这不是在教人读书。你是在教人做事。”
他停了一下。
“杜先生,你为什么要去县学讲学?”
这个问题让杜荷的心跳漏了半拍。不是因为难答。是因为太直接了。一个十五岁的皇子,不绕弯,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问你: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杜荷在心里把所有的回答方案过了一遍。装谦虚?没必要。装大义?这个少年听了会笑。实话实说?太冒险。
他选择了一个折中。
“臣想活下去。”
李治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杜荷的回答在他预料之内。
“卢国公跟父皇建议让你去县学的时候,”李治放下茶杯,“父皇问了他一句话。‘程咬金,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杜家老二了?’”
杜荷的手指在石桌边缘微微用力。
“卢国公怎么答的?”
“他说,‘臣不吃人饭不长肉,臣关心的是烤全羊。杜家老二欠他爹一顿酒,臣替他还了。’”李治学程咬金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父皇就笑了。就批了。”
杜荷在心里给程咬金竖了个拇指。这个老狐狸。他跟李世民提建议的方式从来不是讲道理,是讲故事。讲一个能让李世民笑的故事。而李世民笑了,事情就办了。
“但父皇不知道的是,”李治放下茶杯,看着杜荷,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卢国公去公主府之前,来见过我。”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槐树上的冰凌也不响了。
杜荷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得飞快。程咬金来见李治。程咬金又在李治授意下去找李世民建议让杜荷去县学。然后李治来县学等他。这不是巧合。这是一条线。程咬金是中间人。
那么问题来了。程咬金什么时候开始站在李治这边的?
“你不用猜。”李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卢国公不是我的人。他只是不喜欢魏王。他来找我,是告诉我有一个叫杜荷的人,在朝堂上问了长孙无忌一句话。他说,这个杜荷,有点意思。”
杜荷没有接话。
“我今天来,是想看看你本人。”李治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朋友聊天,“我大哥被废了,四哥正在满朝拉拢人。所有人都在站队。我十五岁了,没有人在意我。连四哥都不在意。他觉得我不配做他的对手。”
他顿了一下。
“但杜先生,你在太和殿里的那场哭和朝堂上的那一问,不像是做给我大哥看的。倒像是做给一个能听懂的人看的。”
杜荷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他确实在做戏。太和殿里抱着李世民的大腿哭,一半是真怕死,一半是做给李世民看,让他知道这个杜家老二不是寻常的乱臣贼子,而是一个有脑子有胆色的年轻人。朝堂上质问长孙无忌,也是做给李世民看,让他知道有人敢碰那个连皇帝都不敢碰的人。
但这些戏,李世民看懂了,程咬金看懂了,连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也看懂了。
“殿下,”杜荷吸了口气,“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夸臣的课讲得好吧。”
“不是。”李治把茶杯放下来,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改变坐姿,“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讲。”
“魏王殿下正在满朝清洗大哥的旧部。你的名字在名单上。他不急着动你,是因为你现在一无所有,不值得他浪费精力。但再过几个月,你的禁足期满,他一定会派人来找你。不是杀你,是拉拢你。”
李治看着他。
“到时候,你怎么选?”
杜荷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风又起来了。槐树上的冰凌被风吹下来一根,落在地上,碎成了几截。声音很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
“臣选不了。”杜荷说。
“为何?”
“因为臣没有选择的资格。”杜荷把石桌上的空杯子挪了一下,像是在棋盘上放下一枚棋子,“魏王殿下找臣,是因为臣曾经是大哥的近臣。臣如果投靠魏王,就是背主。臣如果不投靠,就是找死。臣怎么选都是死。”
李治没有说话。
“所以臣不选。”杜荷抬起头直视李治的眼睛,“臣等。”
“等什么?”
“等一个不需要臣做选择的人。”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李治看了杜荷足足五息。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是终于听见了一个值得听的答案的笑。
“杜先生,”李治站起来,把大氅裹了裹,“今天跟你聊得很高兴。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希望你已经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大唐手里有什么牌。”
他说完,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杜荷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平静的、让人看不透的期待。
两个随从跟上他的步伐,一左一右,消失在廊道的拐角。
杜荷一个人坐在石桌旁,看着面前的两只空茶杯和那本被批满了字的‘史记’,发了好一会儿呆。
程咬金说李治是个不简单的少年。但程咬金只说对了一半。李治不简单,不是因为他能忍。是因为他在忍的过程中,同时在做三件事:观察、积累、布局。他今天来,没有许诺杜荷任何东西。没有说“你跟着我将来会有好日子过”。从头到尾,他只做了一件事:告诉杜荷,我看懂你了。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用一个时辰的谈话,做到了长孙无忌在朝堂上用十几句话和几十年权势都没做到的事,让杜荷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杜荷把冷掉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
茶很苦。但他没皱一下眉头。
走出小院的时候,陆启还在外面等着。他看见杜荷出来,快步迎上来。
“杜公子,殿下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聊聊读书的事。”杜荷笑了笑。
陆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两个人走出县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长安城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杜荷上了那辆灰布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县学的门。
狄仁杰。李治。两个少年。一个将来会成为千古名相,一个将来会成为大唐皇帝。
而他。一个穿越者。一个削了职夺了爵的废驸马。一个在大唐还没有任何职位的人。他是给这两个少年点灯的人。在历史还没开始之前。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回公主府。杜荷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程咬金说的对,晋王李治真的不简单。在今天之前,杜荷对李治的认识全部来自史书。少年即位,永徽之治,晚年宠信武则天,大权旁落。史书给李治的评价永远是温吞的:性情温和,身体虚弱,政治手段不够强硬。
但史书是胜利者写的。写永徽年间那段历史的人,是武则天的臣子。他们会怎么写一个已经被架空的皇帝?
杜荷睁开眼,看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长安夜色,忽然觉得史书上很多东西可能都写错了。
李治不是温吞。他是把所有棱角都藏进了一张十五岁的脸里。他不争,是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争的时候。他不动,是因为他还没有等到那把能让他动的刀子。
而他来找杜荷。不是因为杜荷现在有什么,是因为他在杜荷身上看到了那把刀子的影子。
一个能在朝堂上质问长孙无忌的年轻人。一个能从大理寺狱活着走出来的人。一个被杜如晦的余荫救了命、却不愿意只靠余荫活着的人。
李治需要的不是帮手。是一把刀。
杜荷靠着车窗,哈出的白汽在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他用手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等。
然后擦掉了。
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杜荷下车的时候,看见城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她应该是等了很久,嘴唇冻得有点发白。
“怎么样?”她问。
“碰上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学生。”杜荷说。
“学生?”
“嗯。叫狄仁杰。”
城阳想了想,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然后她又问:“还有呢?”
“还有晋王殿下。”
城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对这个弟弟的了解,远比杜荷从史书上读到的多。她生在宫里,长在宫里。她的兄弟姊妹每一个人的真面目,她都见过。
“这个弟弟,”城阳把手里的灯笼举高了一点,光照在她的脸上,“你别小看他。”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城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六岁的时候,他的奶娘被人毒死了。毒死她的人是四哥的人。他知道了。他什么都没说。安葬了奶娘,第二天接着去上课。那年他才六岁。杜荷,一个六岁的孩子死了最亲近的人,一滴眼泪没掉。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杜荷没有回答。
他站在公主府的门口,看着城阳手里的灯笼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又一下。他忽然想起今天李治在院子里最后说的那句话。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希望你已经想清楚了一件事,大唐手里有什么牌。”
现在他知道这个少年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了。
因为他自己就是一张牌。
一张被所有人低估了十几年的牌。
而现在,这张牌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