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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临行借刀
第二天一早,杜荷就去了郑府。
郑仁泰正在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胡饼,一碟咸菜。看见杜荷进来,他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吃了没?”
“吃了。”
“那就看我吃。”
杜荷坐在对面,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把胡饼掰成小块泡进粥里,慢条斯理地搅匀了,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他吃东西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用舌头丈量每一口食物的分量。
“陛下昨天召见你了?”郑仁泰头也不抬。
“你怎么知道?”
“老夫管的是度支。朝廷要打仗,大军出征的粮草调令昨晚就送到了户部。调令后面附了一份参赞名单。从七品行军参赞杜荷。”郑仁泰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名单上就你一个从七品。别人最低也是正六品。你一个罪臣,能挂在参赞名单上,不是陛下钦点是什么?”
杜荷没有绕弯。
“郑郎中,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能在战场上替我挡刀的人。”
郑仁泰摘下眼镜擦了擦。他不紧不慢地把眼镜戴回去,然后看着杜荷,目光里有一点让杜荷不太舒服的东西。
“你爹当年去打仗之前,也来找过我。说了一样的话。”
杜荷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我给他找了个人。那个人跟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武德二年太原起兵,到贞观九年灭吐谷浑。二十三场仗,那个人没有一次让你爹的后背对着敌人。”郑仁泰端起空碗,看着碗底,“你爹死的时候,那个人跪在灵堂外面,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膝盖嵌进了砖缝里,两条腿废了。”
杜荷的喉咙有点紧。
“他叫什么名字?”
“死了。”郑仁泰把碗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你爹死之后第三年,他也在家里咽了气。死之前跟你爹在朝堂上说了一模一样的话:臣这辈子,跟对了人。不亏。”
杜荷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意识到一件事。杜如晦留给他的不只是人脉,不只是笔记,不只是李世民念旧情的那两句话。还有一个标准。一个让杜荷永远也追不上的标准。他爹是人。一个能在死后让战友在灵堂外跪废双腿的人。
而他杜荷什么都不是。一个穿越者。一个罪臣。一个连在朝堂上站都站不稳的废驸马。他没有资格让别人替他挡刀。
“我知道了。”杜荷站起来。
“坐下。”郑仁泰从案几下面摸出一张纸,推到杜荷面前。“你爹当年要找的人,老夫给不了你。但你要找的人,老夫这里有一个。”
杜荷低头看那张纸。是一个名字。
薛仁贵。
杜荷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
薛仁贵。字仁贵,名礼。大唐第一名将。三箭定天山。良策息干戈。脱帽退万敌。这个人在史书上的地位堪比李靖和李世民。而现在,郑仁泰把一张写着“薛仁贵”三个字的纸推到他面前。
“你认识他?”郑仁泰问。
“不认识。”杜荷努力让声音平稳,“但听说过。是个猛人。”
“猛?”郑仁泰推了推眼镜,“他今年才十九岁。是个火头军。”
杜荷愣住了。火头军。就是做饭的。大唐军队里地位最低的兵种。未来的大唐第一战将,现在是个做饭的。
“他是绛州龙门的军户,去年被征到长安左卫服役。在军营里得罪了顶头上司,被打发去做了火头军。但他有个本事,”郑仁泰竖起一根手指,“他可以在五十步外,用一根木棍戳中飞过去的麻雀。”
“这是什么本事?”
“这是箭术的底子。一般人看不到。但老夫的父亲以前是军中的弩手教头,老夫见过这种底子。这个人缺的不是本事,缺的是有人把他从灶台后面拉出来。”
郑仁泰把纸推到杜荷手边。
“你可以去找他。能不能拉出来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但你记住了,你要借的不是一把刀,是一个人。刀用完了可以扔,人不行。你爹这辈子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他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战场上挡在你身前的人,下了战场就是替你抬棺材的人。不要辜负。”
杜荷把写着“薛仁贵”三个字的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郑郎中,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你欠的不是我。”郑仁泰重新低下头吃他的咸菜,“是你爹。你在替你爹还他欠天下人的债。他当年救过的人,现在都在等着看,他儿子是什么样的人。”
杜荷从郑府出来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打在脸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上了马车,跟车夫说去左卫营。马车穿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从朱雀大街拐进了一条偏窄的巷子里。左卫营的驻地在皇城西南角,一大片灰色的营房,门口有卫兵守着。杜荷下了车,通名之后等了很久,才被领进了一间低矮的伙房。
伙房里热气蒸腾。两口大铁锅在灶上冒着白汽,一股糙米和菜叶混煮的味道扑面而来。灶台后面蹲着一个年轻人,正拿一根烧火棍捅炉子里的炭。他穿着一件沾满锅灰的粗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前臂。
“薛仁贵?”
年轻人抬起头。脸被灶火烤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杜荷发现自己得仰着脖子看。这个人至少有一米八五。在唐代,这是极其罕见的身高。
“你找谁?”薛仁贵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底下碾出来的。
“找你。”
薛仁贵打量了杜荷一眼。那目光不是军人看上级的恭敬,而是一种很直接的、不加掩饰的审视。像是在看这个人值不值得自己放下手里的烧火棍。
“我不认识你。”
“我叫杜荷。杜如晦的儿子。”
薛仁贵手里的烧火棍顿了一下。杜如晦这个名字,在大唐不是每个火头军都认识。但薛仁贵显然认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杜丞相的儿子找我做什么?”
“我要随军东征。需要一个亲卫。”
薛仁贵看着他。没有笑,没有惊讶,没有感动。他只是把烧火棍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是个火头军。不会打仗。”
“你会。”杜荷把郑仁泰的话搬出来,“五十步外木棍戳麻雀。这不是做饭的本事。”
薛仁贵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
薛仁贵沉默了一会儿。伙房里的蒸汽在他身后翻滚。两口大锅里的糙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忽然把围裙解下来,扔在灶台上。
“你要是骗我的,我就回来接着做饭。”
他说完,抬脚迈出了伙房的门。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一身的锅灰照得发亮。杜荷跟在他后面,心想这个人的步子真大,走一步等于他两步。
当天下午,杜荷带着薛仁贵去县学见了训导。训导看了薛仁贵一眼,没说废话,直接让人去左卫调了他的军籍。手续很快,因为调一个火头军到行军参赞的亲卫队里,不涉及任何敏感的编制问题。没人会在意一个火头军。
办完手续,杜荷带着薛仁贵回到公主府。城阳站在门口,看见杜荷身后跟了个铁塔一般的年轻人,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就是你找的刀?”
杜荷点了点头。
“看着挺笨。”
薛仁贵没说话,只是站在杜荷身后,垂着手。城阳走过去,围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练的箭法是谁教的?”
薛仁贵愣了一下。
“没人教。自己练的。”
“自己练不到五十步外戳麻雀。”城阳的目光从他手臂的肌肉线条上滑过,“你师父是不是姓张?”
薛仁贵沉默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被人说中了秘密的沉默。
“回去吧。”城阳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杜荷带着薛仁贵进了书房。薛仁贵站在屋子中间,有点不太自在。他这辈子大概没进过书房。四周的书架、案上的笔墨、墙上的字画,对他来说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你不用读书。”杜荷从书架上抽出辽东的舆图铺在桌上,“但你得学看舆图。在战场上,看不懂舆图的人就是瞎子。”
薛仁贵走到舆图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手指点在一个杜荷没有标注的地名上。
“这是哪儿?”
杜荷探头一看,是平壤东北方向的一个山口。他在地图上见过这个名字,但没注意。
“石城堡。”
“这个地方不能走。”
“为什么?”
“我家在绛州。绛州北面有座山跟这里很像。三面都是峭壁,只有一条路进去。如果有人用两百个人守住这条路的入口,进去多少人死多少人。”
杜荷愣住了。
他盯着舆图上的石城堡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薛仁贵提示,石城堡地形类似绛州北山,三面峭壁一入口。不可进。
他意识到一件事。郑仁泰给他找的不是一个猛人。是一个有猛人底子、被按在灶台后面浪费了十九年的军事天才。这个人不需要人教他怎么打仗。他天生就知道。
杜荷把炭条放下,看着薛仁贵。
“你跟张士贵练过?”
薛仁贵沉默了很久。
“我师父不是张士贵。我师父姓盖,叫盖苏文。但是这个不能跟别人说。”
杜荷的心跳漏了一拍。盖苏文。那不是中原人。那是高句丽的权臣。渊盖苏文。这个人在史书上是大唐和高句丽之战的关键人物。
“你师父是高句丽人?”
“不是。他爹是高句丽人。他娘是汉人。他从小在绛州长大的。后来回了高句丽。”薛仁贵的声音变得很低,“我小时候跟他学过三年箭术。后来他走了。再后来我听说他去了高句丽,当了官。之后再也没见过。”
杜荷把舆图卷起来,看着窗外长安城的暮色。他想,历史在给他开一个很大的玩笑。他找来替他挡刀的人,是大唐未来最猛的将领。而这个人的箭术师父,是高句丽的渊盖苏文。
如果李世民知道这件事,薛仁贵这辈子都别想从火头军升上来。
“这件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说。永远。”杜荷把舆图重新铺开,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压得很重,“你以前的事,我不知道。你以后的事,是我该操心的。”
薛仁贵看了杜荷一眼。那双被灶火熏了半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二月底,长安城开始动员了。
兵部的调令一道接一道地往下发。长安左右卫、北衙禁军、关中各折冲府的征兵令贴满了各个县衙的门口。大街小巷全是即将应征入伍的年轻人。有人兴奋,有人沉默,有人把自己灌醉了在酒肆里哭。打仗从来不是一个所有人都高兴的事。
杜荷每天去一次左卫的参赞营,跟其他几个行军参赞一起看舆图、研究地形、核对粮草调度的数据。没有人搭理他。他一个从七品的罪臣,在正六品以上的参赞群里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连茶杯都得自己倒。
但他在看。在看这些参赞怎么分析敌情,怎么制定行军路线,怎么估算粮草消耗。这些人不是史书上有名字的大人物。但他们是真正在替李世民算账的人。
三月初一,出征前最后两天。杜荷在公主府的书房里跟城阳一起核对东征期间他的私人物品清单。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本杜如晦的笔记,一张辽东舆图,一小瓶生姜膏。
“到了辽东给我写信。”城阳说。
“好。”
“如果看到不对的地方,先想一想再说。不要像在朝堂上一样冲上去。”
“好。”
“还有,”城阳停了一下,“你是第一次上战场。不管别人跟你说多少遍,你都没准备好。所以记住一件事:怕不是丢脸的事。在战场上,怕的人比不怕的人活得更久。”
杜荷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口,看着院子里已经全绿了的柳树,想,四十天前他被打了二十杖趴在公主府床上,屁股肿得老高。四十天后,他要跟着李世民的三十万大军走向辽东。
这是大唐。
每一步都是从死里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