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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零落成泥碾作尘(上)
那是一幅三尺见方的立轴,画的是雪中寒梅。笔法老辣,墨色浓淡相宜,梅枝如铁,花朵似玉,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庄云晓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看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如何?”平阳侯夫人问。
庄云晓想了想,道:“这幅画,笔力雄健,气韵高古,当是前朝大家的手笔。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只是这幅画上的梅花,开得太满了。”庄云晓指着画中那几枝怒放的梅花,“寒梅之妙,在于傲雪凌霜,一枝独秀。若是开得太满,反倒失了那股孤傲的意境。这位大家画技固然高超,但在这幅画上,似乎用力过猛了些。”
平阳侯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有意思。前几日也有个人来看这幅画,说了与你差不多的话。”
“哦?不知是哪位高人?”
“是镇北王府的金嬷嬷。”平阳侯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透过茶雾看着庄云晓,“金嬷嬷说,这幅画画得虽好,但太满了,少了留白的余韵。她还说,会看画的人,多半也会看人。”
庄云晓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平阳侯夫人放下茶盏,忽然换了话题:“听说庄家大姑娘的生母是金陵谢家的女儿?”
庄云晓抬起头,目光平静:“是,家母谢有苓,外祖父谢衍曾任翰林学士。”
“谢衍谢大人,”平阳侯夫人点了点头,“本宫年轻时曾见过谢大人一面,是个极清正的人。可惜了,谢大人去得早,谢家也......”
她没有说下去,但庄云晓明白她的意思——谢家败落了,早已不是当年的金陵望族。
“家母去得也早,”庄云晓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但云晓读过母亲留下的手札,里面有一句话,至今铭记于心。”
“什么话?”
“人活一世,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唯有靠自己,才站得最稳。”
平阳侯夫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庄云晓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庄云晓坦然与她对视,目光清澈而笃定,没有闪避,也没有刻意的锋芒。
“好一句靠自己,”平阳侯夫人终于笑了,笑意比方才真了几分,“你母亲是个明白人。可惜了,走得太早。”
她顿了顿,又道:“过几日王府的金嬷嬷要来我这儿看花,你若是有空,也来坐坐。”
庄云晓起身行礼:“多谢夫人抬爱,云晓恭敬不如从命。”
从别庄出来,青萝激动得差点在轿子里跳起来。
“姑娘!平阳侯夫人让您去见她!还说要见金嬷嬷!姑娘,这是不是说明——”
庄云晓抬手按住她的胳膊,示意她小声。
轿帘外是京城的长街,车马喧嚣,行人如织。庄云晓微微掀开轿帘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目光幽深。
平阳侯夫人的话里,藏着两层意思。
第一层,金嬷嬷也在看这幅画,而且说了与庄云晓差不多的话——这意味着金嬷嬷和她有相近的审美和判断,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