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覃薇发来一条微信。

“晚上的年度纪实摄影展，别忘了来。”

这是台里每年最隆重的活动。

往年，她都会提前一周给我准备好礼服，甚至亲自陪我去做造型。

但今年，她什么都没提。

我打车到了展览中心。

展厅里人头攒动，香槟和相机的快门声交织在一起。

我顺着导览路线往里走，在最中央的主展区停下。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占据了整面墙。

照片是黑白的，背景是满目疮痍的废墟和升腾的硝烟。

画面正中，是虞峰。

他穿着满是灰尘的防弹衣，双手交握抵在额前。

而他的手腕上，层层叠叠地缠着好几串佛珠。

小叶紫檀、星月菩提、老山檀香......

全是我一阶一阶跪出来的。

照片下方有一行烫金的署名：

《战火中的信仰》——覃薇。

旁边围满了台里的同事和媒体人。

“覃老师这张抓拍得太绝了，张力拉满！”

“是啊，尤其是虞记者手里的那些佛珠，在战火里形成了一种绝妙的对比。”

“听说那些佛珠都是覃老师特意去各大寺庙求来的，就为了保虞记者平安呢。”

“过命的交情啊，真让人羡慕。”

我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那幅照片。

每一串佛珠上的纹路，我都无比熟悉。

那些在南山寺大雨中磕破的膝盖，那些在香炉前熏红的眼睛。

全都成了她用来塑造“过命交情”的道具。

“景川，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覃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胸前别着记者协会的徽章，长发挽在脑后。

目光扫过我身上的普通夹克，眉头微微皱起。

“我以为你至少会穿件正装。”

“你没给我准备。”我语气平静。

她愣了一下，随即揉了揉眉心。

“最近台里太忙了，我忘了。算了，等会儿有个颁奖环节，你就在台下坐着吧。”

正说着，虞峰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西装，领口微敞，耀眼夺目。

“景哥来啦。”

他将其中一杯香槟递给覃薇，笑盈盈地看着我。

“景哥不会介意这张照片吧？阿薇非要展出这张，我都说太张扬了。”

“她说这是她今年最满意的作品，非要给我个惊喜。”

我看着他手上还戴着那串佛珠。

“照片拍得挺好。”我淡淡地说。

“是吧？其实这几串佛珠才是点睛之笔。在叙利亚那会儿，炮弹就在我们车边炸开。”

虞峰晃了晃手里的香槟，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阿薇二话不说就把防弹衣脱给我了，还把这些佛珠全都塞我手里。”

“她说，只要有她在，绝不让我少一根头发。”

我转头看向覃薇。

她避开了我的视线，低声咳了一下。

“行了峰峰，别跟景川说这些打仗的事，他听了害怕。”

我不害怕。

我只是觉得恶心。

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覃薇凭借这组战地报道，拿下了年度最佳摄影奖。

她走上台，接过沉甸甸的奖杯。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感谢评委，感谢台里。”

“但今天，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我的搭档，虞峰。”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第一排的虞峰。

“没有他在前线与我出生入死，就没有这些作品。他是我镜头里最勇敢的战士，也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她举起奖杯，对着虞峰的方向致意。

从头到尾，她没有提过一句家属，没有提过一句我。

虞峰在起哄声中走上台。

他自然地接过覃薇手里的奖杯，对着麦克风笑。

“其实我更应该感谢阿薇。”

他举起手腕，露出那些佛珠。

“这些是她给我的第二条命。每次我们遇到危险，她总是冲在最前面。这不仅是战友的情谊，更是......”

他顿了一下，留白。

台下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

我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像一个透明的观众。

颁奖结束后的冷餐会，我没有参加。

我推开大门，走进展馆外的冷风里。

“景川！”

覃薇从后面追出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你提前走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好多领导都在里面，你这样很没礼貌。”

“我留下干什么？看你们表演战地绝恋吗？”

她脸色沉了下来。

“你又在胡闹什么？颁奖词是台里统一审核的，重点突出战地记者的搭档精神，这都是工作需要。”

“把我的心血送给他，也是工作需要？”

“我解释过了，那是为了安抚他的应激反应！你到底要为几串珠子闹到什么时候？”

她压着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耐。

就在这时，展厅门口传来虞峰的声音。

“阿薇！我胃好疼......”

他捂着肚子，靠在玻璃门上，脸色苍白。

覃薇立刻松开我的手，大步跑了过去。

“怎么回事？是不是刚才喝冷饮了？”

“可能是以前在伊拉克落下的胃病犯了。”他虚弱地靠进她怀里。

覃薇一把将他横抱起来。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峰峰胃病犯了，我先送他去医院，你自己打车回去吧。”

说完，她抱着虞峰快步走向停车场。

我站在风口，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好的。”

我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轻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