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扑面而来的泥土腥气，我挽着周泽的胳膊，踩着满地红色的炮仗碎屑往前走。

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他们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过，议论声细细密密的钻进我的耳朵。

“这就是周泽娶的那个城里媳妇啊？看着倒是白净，就是太瘦了，怕是不好生养。”

“听说还是个孤儿呢，一分彩礼都没要，倒贴上来的。”

“可不是嘛，要不是孤儿，谁愿意嫁到我们这穷山沟里来？周泽可是我们村的状元，在城里坐办公室的，娶她真是亏了。”

我攥着周泽胳膊的手紧了紧，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西装布料里。

周泽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适，低头拍了拍我的手背，低声说：“别理他们，农村人就这样嘴碎。等婚礼结婚，咱明儿就回城了。”

我点点头，表情依旧保持得体的微笑。

我以后是跟周泽这一个人过日子，又不是跟这帮村民。

七年了，区区几个小时，忍忍也就过去了。

走到院子正中央，公公周龙海和婆婆孙秀芹坐在两把破旧的太师椅上。

听说这两把椅子也是村委会借来的，专门为村里办酒席的人提供的。

周海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板着脸，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我对公公的印象一般，他和我爹不一样，我爹是对外人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但对我很温柔，捧在手心都怕我碎了；

但周龙海不是，他对外人永远都笑呵呵、客客气气的，但对家里人却总是说一不二。

婆婆孙秀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却不停地在我身上打量，这目光总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前来主持婚礼的是村长，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请新人敬茶！”

我从一旁的托盘里端起一杯早已准备好的茶水，双手端着，面带微笑，弯腰递给面前的公婆。

这时，一道刺耳的女生响起。

“等等！”

我循声看去，只见周泽的青梅竹马，周静雅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顶着一头大波浪，脸上画着浓妆，打扮得比我这个新娘子还要张扬。

她走到我面前，勾起嘴唇，眼神戏谑地看着我说道：“阮阮姐，你怎么站着敬茶啊？我们周家村的规矩，新媳妇敬茶可是要跪着的！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也太没规矩了吧。”

我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周泽，表情疑惑。

周泽明显一愣，紧了紧搂着我的手，笑着打圆场道：“静雅，别瞎说。阮阮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人，不懂这些规矩，站着敬就站着敬吧，没关系的。”

“那怎么行！”

周静雅的声音十分尖锐，引得周围的宾客纷纷看了过来。

“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嫁进来就是周家村的人了，自然要守周家村的规矩！再说了，要是让别人知道我们周家的新媳妇连敬茶都不跪，还不得笑话我们家没家教啊？”

她的话刚说完，周围的宾客立刻附和起来。

“静雅说得对！老祖宗的规矩不能破！”

“就是，跪着敬茶是应该的，哪有新媳妇站着给公婆敬茶的道理？”

“周泽，你可不能惯着媳妇，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

周泽顿时为难起来。

这时，孙秀芹的声音慢慢悠悠的响起：“哎呀，现在的城里姑娘就是娇贵。我们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别说跪着敬茶了，就是给公婆端洗脚水都是应该的。哪像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苦都吃不了，还没进门呢，就开始耍性子了！”

周龙海也跟着哼了一声，板着脸说道：“周泽！管好你的媳妇！别让她在这么多乡亲面前丢我们周家的脸！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说什么也不能破！今天这茶，她必须跪着敬！”

新婚当天，周泽被父亲当面训斥，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我，眉头微蹙，语气带了几分责备：“阮阮，你就跪下吧。这确实是村子里的传统，就跪一下，很快就过去了。而且一会爸妈肯定会给你一个大红包的，别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让大家看笑话。”

“可是......”

我表情一顿，低头看向脚下这凹凸不平的水泥地。

从小到大，我都是被家里人捧着长大的，小时候只因我下楼时不小心绊了一跤，嗑红了膝盖，爸妈就让人把全家都铺满了地毯。

爸妈最生气的时候，也只是把一个月一百万的零花钱，减到了五十万，哥哥还心疼地又给我塞了他的黑卡。

如今却要我穿着裙子，跪在这样粗糙的水泥地上。

我微微蹙眉，咬着唇，有些不满地说道：“可是......这地面这么硬，还凹凸不平的，跪着会很疼的。”

“疼什么疼！就跪那么几分钟，能有多疼？”

孙秀芹立刻尖声说道，随即不悦的摆摆手。

“我看你就是存心不想给我老两口敬茶是不是？要是不想嫁，你就直说！”

我几乎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这样一点小事，孙秀芹会这么生气。

“就是啊阮阮姐。”

周静雅也在一旁煽风点火。

“不就是跪一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伺候周泽哥，怎么伺候公婆啊？”

周泽的脸色更沉了，他拉了拉我的胳膊，语气生硬地说：“好了阮阮，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呢，给我个面子。快跪下吧。”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不知被什么扎了一下，泛着酸涩。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弯下膝盖，跪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尖锐的石子立刻硌进了我的膝盖，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双手撑在地上，努力保持着平衡。

周泽看到我跪下了，脸上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转头对父母说：“爸，妈，阮阮跪下了，可以敬茶了。”

孙秀芹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我端茶。

我再次从托盘里端起那杯茶水，刚要递到孙秀芹面前，她却突然抬手拦住了我。

“等等，这茶水都凉了，怎么喝啊？去，换一杯热的来。”

我顿时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