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带着兵一路从北平打到了南京城下，攻了多少城，死了多少人？就算起因是削藩逼反，可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单单是清君侧三个字能圆得过去的了。我爹他就算要保我的命，可本王手下这些人呢？这十九个跟着我一路杀到南京的兄弟呢？”

姚广孝听完，也是一声长叹。

“王爷说的是。锅可以全推给方黄齐，可皇上的颜面终究需要维护。皇上削藩削出这么大的乱子，朝廷的脸面丢尽了。太祖再怎么生皇上的气，那也是他钦定的继承人，是大明的皇帝。”

“为了保全皇上的脸面，总得有一批人的人头落地，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到最后，方黄齐三人固然逃不过一刀，可王爷手下的这些兄弟。说句不好听的，很可能也免不了断头台上走一遭。”

这话说完，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没吭声的杨峥开口了。

“王爷，姚先生。要保住众多兄弟的命，我现在琢磨着，只有一个法子了。”

朱棣和姚广孝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杨峥身上。

杨峥看着两人，压低声音道。

“争皇位！在太祖面前，争皇位！”

这话一出口，朱棣和姚广孝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可这光亮没撑多久，就又慢慢暗了下去。

姚广孝摇了摇头，“杨峥啊，你说的这法子，方向是对的。王爷要是能荣登大宝，那咱们这些人确实可以免于一死。可关口在于，太祖现在还活着，好端端地坐在龙椅上呢。”

“有他老人家在，王爷几乎没有可能争到皇位。这天底下，谁能在太祖手里抢东西？更何况是皇位。”

朱棣也叹了口气，

“杨峥，你投到本王帐下晚，有些事你不知道。我爹对允炆的宠，那不是一般的宠。他对我大哥朱标的疼爱，整个大明都知道。大哥走了以后，我爹把对大哥的那份心，全转移到了允炆身上。”

“从小抱在膝盖上养大的，手把手教他批奏折，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塞给他。这份偏心，是刻在骨头里的。再加上有大哥那一层关系在，本王根本就没办法争。大哥没了，我这个当弟弟的去抢他儿子的皇位，别说我爹不答应，就是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两人说完，又是一阵沉默。

姚广孝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朱棣是天下第一能打的藩王，可面对这个死局，两人都有一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感。

杨峥却咧嘴笑了。

“王爷，姚先生，你们今天在大殿上，可有感觉到。太祖对皇上，已经生出不满了？”

见两人同时陷入思索，杨峥往后一靠，哈哈笑出了声。

“这生门，就出在太祖对皇上的不满上。”

姚广孝听完这话，眼睛里猛地亮了一下。

到底是天下第一等的聪明人，当即插话道：“你是说，在对那方黄齐一党的处置上？”

杨峥微笑着点了点头，刚想接着往下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能推门进来，朝朱棣一躬身：“王爷，夏元吉夏大人来了，说要见您。”

朱棣、姚广孝和杨峥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刚才还在屋里头关着门讨论方黄齐三人的处置，这会儿就有人主动找上门来了，这叫什么？

瞌睡了，就有人送上枕头。

而且三人同时想到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朱元璋已经下了明旨，散朝后所有官员回各自值房，不得与外人接触。夏元吉是洪武朝的老臣，在朱元璋手底下当了一辈子官，抗旨不遵是什么下场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现在就这么来了，不管他怎么隐藏行迹，这十王府外头全是锦衣卫的眼线，他一个大活人走进去，能瞒得过谁？

但夏元吉就这么活生生地来了。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朱元璋默许了。

看来杨峥刚才说的那番话，不光是说中了，还直接打在了朱元璋的心尖上。方黄齐的处置，确实是朱元璋眼下最在意的事。

不多时，夏元吉就在朱能的引领下走进了正堂。

杨峥抬眼一看夏元吉这身打扮，好悬没当场笑出声来。

这位洪武朝的户部大员、两朝不倒的老臣，此刻居然用一条手帕蒙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滴溜溜地转。

身上那件正经官服也没穿，换了身粗布的下人衣裳，袖子长一截短一截的，根本是临时从哪个仆役身上扒下来的。

猫着腰，踮着脚，鬼鬼祟祟地溜进来，那模样活像一只偷鸡的黄鼠狼。

杨峥好不容易才把笑憋回去，心里却忍不住吐槽。

夏大人啊夏大人，您老这戏也做得太足了。

在太祖那无死角的监视底下，别说您用手帕蒙脸，您就是套个铁桶在脑袋上，锦衣卫还能认不出您是夏元吉？

能走进十王府这道门，就说明太祖压根没打算拦您。这身打扮，撑死了也就是个掩耳盗铃。

夏元吉显然也知道时间紧迫，进门之后顾不上寒暄，匆匆拱了拱手，直接开门见山。

“燕王殿下，老臣此番前来，是受朝中一众老臣所托。”

“方黄齐三人结党营私，把持朝政，祸乱朝纲，这些年在朝中安插了多少亲信，您也是看在眼里的。如今太祖圣明，已经命锦衣卫彻查此三人的党羽，这是百年难遇的机会。”

“老臣们的意思，等高昂查出了结果，在大殿上论罪时，殿下您要一口咬死，就说您起兵是被方黄齐三人所逼。湘王被害是他们的手笔，削藩逼反也是他们在背后撺掇皇上，您兴兵是为了清君侧，绝不是冲着皇上来的。”

“总之，这三人的锅必须背瓷实了！一丁点都不能漏。”

顿了顿，抬起眼直直看着朱棣，压低声音道。

“作为交换，等方黄齐一党被连根拔了之后，老臣们会在太祖面前联名力保殿下和您麾下的这些将领。老臣们在朝中加在一起，分量还是有的，保住诸位的性命，应该不难。”

朱棣听完，和姚广孝杨峥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个人再次心照不宣地笑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刚才还在琢磨怎么在方黄齐的事上做文章，现在文章自己递到手里了。

杨峥干咳了两声，替朱棣接过了话头。

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朝夏元吉拱了拱手。

“夏大人，您这话可说岔了。我家王爷从起兵靖难那天起，就已经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能不能活，王爷根本不关心。”

“王爷兴兵，为的不是自己那条命，为的是清除方黄齐奸党，还朝堂一片清明，还天下一个公道。至于保不保命的。那都是后话，不在王爷的心上。”

夏元吉是什么人？官场上滚了一辈子的老油条，听话听音，杨峥这话一落地，他就明白了。

人家这是把调门定好了。燕王起兵是为国除奸，不是为了造反！

不再多说，当即拱了拱手，又像来时一样鬼鬼祟祟地溜了出去。

而此时，朱元璋正在宫里听着锦衣卫一字一句地汇报这边的谈话内容。

听完之后，朱元璋靠在龙椅上，嘿嘿怪笑了两声。

“嘿！咱倒是没想到，这老四居然也开始学会玩脑子了。”

伸手摸了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咱更没想到，老四身边居然还有能看出朕心计的能臣。那个在城门口差点被咱吓尿裤子的小子，叫什么来着？杨峥？倒是个有眼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