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停在三丈外。

当先一匹枣红马上翻身下来一个男人。

二十出头，窄腰长腿，穿着禁军副统领的玄色甲胄。

腰间挂着侯府的白玉令牌。

沈明远。

侯府嫡长子。

我的亲生大哥。

我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侯府嫡子，从小习武，十六岁就进了禁军，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我看着他翻身下马，脚步又急又沉。

眼眶一下就红了。

虽然从没见过面，但血脉这种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他来了。

他来接我了。

我跪在地上，被长枪压着动弹不得，只能拼命伸出手，揪住了他甲胄的衣角。

“哥哥。”

我喊他。

声音有点抖。

“哥哥，你来了。”

沈明远低下头。

他看着我，跟我有几分相似的丹凤眼里，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嫌恶，随后便换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面具。

他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

“当街喧哗，成何体统。”

沈玉棠见状，立刻抱住沈明远的胳膊，哭得梨花带雨：

“大哥你可来了......她不光打碎了我的首饰盒，还说大逆不道的话，骂王爷是一条狗......”

沈明远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掸了掸被我碰过的软甲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长枪压在地上的我。

“你刚从乡下回来，不懂京城的规矩，大哥不怪你。”

“但玉棠自幼在侯府娇养，身体孱弱受不得惊吓。你砸坏她的东西，伤了护卫，我可以自掏腰包替你赔，替你平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看似悲悯实则冷酷：

“可你冒犯王爷威仪，欺辱亲妹是事实。你自己跪下，给玉棠磕三个头认个错。只要你收起身上的粗野戾气，侯府依然认你这个女儿。”

我盯着他那张脸，简直要气笑了。

“那是她先让人扒我衣服、剪我头发！你这叫讲理？”

“你看你，脾气还是这么不堪造就。”

沈明远失望地摇了摇头，往前逼近了一步，

“我是为了你好，在教你沈家的家教。”

也就是这一步。

“啪嗒”一声。

他那沉重的战靴，不偏不倚地踩在了我散落包袱里的那个藤球上。

那是大猛子最喜欢的玩具。

我眼眶猛地一刺：

“把你的脚抬开！！”

沈明远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脏东西，眉头皱得极深。

他不仅没有挪开，反而使劲碾了下去。

伴随着藤条碎裂的“咔吧”声，他语重心长说道：

“侯府不需要这种来历不明的肮脏破烂。你若是连这点抛除旧习的觉悟都没有，还谈什么做侯府的嫡女？”

在他的训斥声中，藤球彻底被碾成了一滩渣。

我的眼睛一下子红透了。

“别踩了！！”

我扑过去想捡那些碎片。

但沈明远的军靴先一步落了下来。

他踩住了我的右手。

指骨传来清晰的咔吧声。

我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右手被他死死碾在靴底。

疼。

从指尖一直疼到心口。

“大哥......”

我仰起头看他。

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

“磕头。磕够一百个，我就放开。”

沈玉棠在旁边拍着手笑。

“大哥说得对！让她磕！看她在乡下磕惯了没有！”

我的手指头已经没了知觉。碎裂的藤条碴子扎进掌心，和血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候。

沈明远身后，一个穿着暗甲的侍卫突然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摊藤球碎片上。

他的脸刷地白了。

“这、这是......”

他蹲下身，手指发着抖，从碎片里翻出一根缠着红绳的藤条。

红绳上系着一颗小铜铃。

那是我当初编藤球的时候特意绑上去的。

大猛子喜欢听响。

侍卫捧着那根藤条站起来，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了我一眼。

撒腿就朝皇城方向狂奔。

沈玉棠看着他的背影，扬声笑了。

“看见没有？那是王爷身边的暗卫副将。这会儿赶着去报信呢。”

“等王爷到了，第一件事就是扒你的皮。”

我趴在地上，右手被踩得骨节变了形。

脸上沾着泥和血。

但我没哭。

我看着那个副将消失的方向。

大猛子。

你最喜欢的藤球被踩碎了。

你那个臭脾气，应该已经开始发疯了吧。